另一邊。
長青小區,劉浩家。
防盜門敞開著,樓道里全是肉香和燉魚的味道。
客廳里,紅色的中華煙條、綁著紅絲帶的茅台紙箱、包裝精美的海參禮盒,靠著電視背景牆壘起了一座小山,直接頂到了天花板。
劉浩他爹劉鐵男蹲在旁邊,費力地把幾箱沾著黃泥的土雞蛋和松木臘肉往陽台搬。
「老張,這箱又是你女婿收的?」劉鐵男直起腰。
張保國翻開本子看了眼。「好像是建材廠馬國棟送的,說什麼是咱們張燕在車間辛苦了。」
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轟鳴。
劉浩母親和張燕母親一人系著個圍裙,正忙著切菜下鍋。
四個老人今天一大早就到了,不僅包圓了做飯,還負責把這倆月都沒空收拾的屋子徹底打掃了一遍。
劉浩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上,手裡盤著兩串小葉紫檀,眼睛看著電視裡的節目,嘴角的弧度就沒放下來過。
張燕盤腿坐在他旁邊,手裡剝著橘子,還透著些許疲憊。
這兩天為了安置那多出來的一千八百人,她嗓子都喊啞了。
「劉浩,我跟你說多少次了。」張燕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。
「那幫老闆送的東西,能退就退,你全往家裡搬算怎麼回事?真當咱們家開超市呢?」
劉浩坐直身子,手裡盤珠子來迴轉著。「媳婦,這你就不懂了吧,這叫人情世故。」
「少跟我來這套。」張燕瞪他一眼。
劉浩往她身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。「你以為我想收啊?峰子現在是商會會長,他站在那不收禮,這是格局,但咱們不能不收。」
張燕皺眉:「什麼歪理?」
「你想想。趙福來、馬國棟那幫人,都是千年的狐狸。峰子不吃他們那套,他們心裡發虛。他們找不著峰子,只能找我。我跟他們喝酒,收他們兩條煙兩瓶酒,他們這心才能放進肚子裡。」
劉浩拍了拍大腿,「這叫水至清則無魚。峰子當那個黑臉,我得把這白臉唱圓了。」
張燕撇撇嘴,倒也沒再反駁。
她雖然直來直去,但跟著陳峰這段時間,也看懂了不少生意場上的彎彎繞。
「這東西太多了。」廚房裡,劉浩母親端著一盤剛炸好的酥肉走出來,放在茶几上,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「浩子,你跟燕兒平時連做飯的功夫都沒有,孩子也成天放在我們那。這滿屋子的吃的,吃到猴年馬月去啊?」
張燕趕緊說:「媽,回頭您跟我公公,還有我爸媽,你們走的時候一家裝兩車回去。尤其是那些土雞蛋和散養雞,留在這也是放壞了。」
「行行行。」老太太應和著,又轉身進了廚房。
劉浩看著老太太的背影,又掃了一圈乾淨整潔的客廳,往沙發背上一靠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以前開出租的時候,年三十這天他還在街上趴活。
為了多賺幾十塊錢打車費,能在火車站凍半宿。
回家累得倒頭就睡,張燕也是在紡織廠幹得一肚子怨氣。過個年,連買身新衣服都得算計半天。
現在呢?
他劉浩出門,只要是青澤縣的人,誰見了不得喊一聲「浩哥」?
物流園幾十輛大車,上百號司機歸他管。
縣裡那些以前用鼻孔看人的大老闆,現在為了爭一個車皮的名額,得排著隊請他吃飯。
最關鍵的是,他手裡握著錦程百分之五的乾股。顧曉芬年底做帳的時候,他偷偷掃過一眼。那分紅數字,他以前開十輩子計程車都攢不下來。
這感覺,真他媽爽。
劉浩拿手肘拐了拐張燕。
「媳婦。」
張燕正看電視:「幹嘛?」
「你說,咱們過完年,換套房子怎麼樣?」劉浩眼睛放光。
張燕轉過頭:「換房子?這房子咱們才住了幾年?」
「小了啊。」劉浩比劃了一下。
「你看現在,四個老人一來,這客廳都轉不開身。而且咱倆一天天這麼忙,孩子總在兩邊跑也不是個事兒。我想過了,開春的時候,去城東那邊,弄套大平層,或者直接搞套獨棟別墅。」
張燕看著他,沒說話。
劉浩越說越起勁。「買個大的,直接把兩邊老人都接過來一起住。雇個保姆做飯帶孩子,老人也省心。咱們回去直接就能吃熱乎飯。這錢我出了,絕對不委屈爸媽。」
張燕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,抽了張紙巾擦擦手。
「劉浩,你這幾個月,是不是有點飄了啊?」。
劉浩愣了一下:「這怎麼叫飄呢?咱現在有這個實力啊。」
「錢是峰子帶著咱們賺的。錦程能有今天,是峰子跟那些地頭蛇斗出來的。」張燕盯著他。
「徐國良的下場你忘了?安遠縣那個吳大恆的事你忘了?你以為你真是個什麼大人物了?」
劉浩搓了搓手,沒反駁。他骨子裡怕媳婦,但也知道張燕說得對。
張燕嘆了口氣,語氣緩和下來。「別墅先別想了,峰子年前在會上說了,那一千八百人要集中培訓,還得蓋新廠區。年後一開工,資金肯定得大頭往裡砸。咱們這個時候要是大張旗鼓地買別墅,讓底下那些剛進廠的工人怎麼看?」
「是是是,媳婦教訓得是。」劉浩趕緊倒了杯水遞過去,「低調,悶聲發大財,我就是看爸媽太累,隨口一說。」
「心意是好的,再等兩年吧。等錦程的徹底穩了,青澤的盤子定了,你想買啥我都不攔你。」張燕接過水杯喝了一口。
劉浩咧嘴一笑,湊過去在張燕臉上親了一口。「聽你的,張廠長現在這覺悟,我是真比不了。」
「去你的,沒個正形。」張燕笑著推開他。
飯菜很快擺了一桌子。
紅燒鯉魚,清蒸排骨,白切雞,滷牛肉,擺得滿滿當當。
劉浩打開一瓶茅台,給兩個老丈人和親爹都滿上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「爸,媽,今年兒子和燕兒工作忙,全靠你們照顧家裡。來,第一杯,兒子敬你們!」劉浩站起身,端著酒杯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