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，棚戶老區。
王小慧家裡熱氣騰騰。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鋥亮，上面擺著三大碗剛出鍋的炸扣肉。
廚房裡，抽油煙機呼呼作響，錢美華系著紅格子圍裙，手裡握著鍋鏟，把鐵鍋敲得噹噹響。
王小慧蹲在水盆邊擇韭菜，這雙手半年多前還滿是凍瘡和口子，現在白淨了不少，手心和指腹全是常年磨布料留下的硬繭。
那是B12車間生產組長的勳章。
堂屋裡，李建軍坐在矮板凳上，兩腿叉開，把三歲的閨女架在脖子上。閨女抓著他的頭髮咯咯直笑。
李建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衫，頭髮理得平平整整，臉上的木訥和長期風吹日曬的苦相褪去了大半，眉眼間多了一股穩當勁兒。
「建軍，別讓她騎了，你那身衣裳是小慧昨天剛去商場買的，好幾百呢，別讓這丫頭把口水蹭上。」錢美華端著一盤糖醋魚走出來，放在桌子正中間。
「沒事，媽，一件衣裳而已，弄髒了過完年再買唄。」李建軍把閨女抱下來，放在腿上，順手扯過紙巾擦了擦她嘴角的餅乾渣。
話音剛落，院門被敲響了。
「門沒插，推進來就行！」錢美華嗓門洪亮。
木門嘎吱一聲，隔壁院的張大媽提著個紅塑膠袋走進來，滿臉堆笑，眼角擠出幾道深褶。
「哎喲，美華妹子，做飯呢？這魚炸得真香，我在隔壁院都聞見了。」張大媽自顧自走進堂屋，把手裡的紅袋子放在八仙桌邊上。
「我家老大早上剛炸的藕合和蘿蔔丸子，第一鍋，我特意撿了一碗給你們送來嘗嘗鮮。」
錢美華瞥了一眼袋子。「張姐，你這也太客氣了，自家留著吃唄。」
「不客氣，不客氣的。」張大媽湊近兩步，壓低聲音，「妹子，那個，商量個事兒……我家二妮過完年想領那個外發的手工活，你看成不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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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才是正題。
青澤百村生活館的手工藝品和漢服刺繡業務現在全面鋪開，陳峰之前定下了規矩，所有外發活計統一建檔、統一派發。
西區這三條街道的手工藝外發大權，全捏在錢美華手裡。
她不點頭，料子根本領不出來。
錢美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拉過一張椅子坐下。
「張姐，二妮以前在鞋廠幹過，按理說底子有，但錦程的規矩嚴你也不是不知道。」
「之前廠里下文件，說次品率超過百分之三，直接不要。我是能發料，但質檢我不沾手啊。她做出來的東西要是過不了顧會計和技術員的眼，我也沒轍。」
「懂！我都懂！」張大媽連連點頭，「二妮手巧，絕不給你丟臉！」
「行，初八早晨八點，讓她帶著身份證複印件去C14庫房找我排號。先試三件樣品，過了我就給她蓋章。」錢美華把紅袋子推過去，「這藕盒你拿回去，陳總最煩私下送禮，你別讓我犯錯。」
「別別別，幾個丸子算啥禮，給孩子當零嘴的！」張大媽雙手亂擺，生怕錢美華反悔，後退著走到門口，「初八早上準時去！妹子你忙，我先走了！」
張大媽剛走不到十分鐘，門又響了。
這次來的是街口的劉二瘸子，手裡拎著兩瓶西鳳酒，進門直接奔著李建軍去。
「李總！過年好啊李總！」劉二瘸子點頭哈腰。
李建軍趕緊站起來，把孩子遞給王小慧。「劉叔，您別這麼叫，叫我建軍就行，快坐。」
「那哪成。」劉二瘸子把酒放在桌上。
「誰不知道城東廣場那個大場子，里里外外全是你帶人搭的。劉浩主管親口說了，過完年西郊那邊的老廠房改造，全歸你管。」
「建軍啊，你看叔這腿雖然有點跛，但看門守夜絕對沒問題。新工地開工，能不能給叔留個飯碗？」
李建軍看了眼桌上的酒，沒接茬。
大半年前，他在東北工地累死累活，回來別人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。
現在，街坊四鄰見了他，全都換上了一副恭維的面孔。
這一切，都是因為他當時聽了王小慧的話，硬著頭皮去跟了劉浩。
陳總用人，不看學歷，不看出身，就看做事靠不靠譜。
李建軍嘴笨，但他做事細，核算材料清單一分不差，工地盯防不眠不休。
城東廣場那麼大的排場，幾天時間拔地而起，沒出一點紕漏，陳峰看在眼裡，直接把年後最大的基建任務交給了他。
「劉叔，酒您拿回去，新工地確實需要看大門的，初八開工，您初七拿著體檢單去人事部報到，就報我的名子。只要身體沒大毛病，人事那邊我會打招呼。」李建軍把西鳳酒塞回劉二瘸子手裡。
「這……這酒就是叔的一點心意……」
「真不用，在錦程，您拿東西找我，那就是打陳總的臉，我可擔待不起。」李建軍語氣平淡，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送走劉二瘸子，屋子裡終於清靜了。
八仙桌上擺滿了飯菜。錢美華解下圍裙，拿出一瓶汾酒，擰開蓋子。
「來，建軍，倒滿，我也喝兩盅。」她把瓶子遞過去。
李建軍雙手接過，給自己倒了一滿杯，又給錢美華和王小慧倒上。
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。
「這半年，真跟做夢一樣。」錢美華端起酒杯，眼眶微微發紅。
她看向大門外，外頭傳來陣陣鞭炮聲。「去年年三十，咱家過的那叫悽慘呦，哪曾想就這幾個月時間，煥然一新，現在啊...我感覺我這把骨頭渾身有勁。」
錢美華仰起頭，把杯里的白酒一口悶了，辣得直吸氣。
她放下杯子，大拇指一指李建軍，「你成了項目經理，手底下管著工人。」又指了指王小慧，「你是車間組長，月入過萬。」最後指著自己。
「我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，現在成了什麼片區主管，出門別人都喊一聲錢姐。」
「媽。」王小慧輕聲叫了一句。
「小慧啊。」李建軍端起酒杯，側過身看著妻子。「這杯我得敬你。」
王小慧愣住了。
李建軍眼神認真：「那天要不是你逼著我去服裝廠找劉浩，我這會兒估計已經買好去東北的硬座票了，所以說努力拚搏不如找一個好媳婦，哈哈。。」
他仰頭把酒喝乾。「不過陳總給了咱們一家人臉面，我李建軍記一輩子。」
「行了行了，大過年的不整這些。」錢美華夾了一塊肉塞進外孫女嘴裡，語氣轉入抱怨。
「現在唯一愁的就是這丫頭，你們倆成天見不著人影，我天天還得去庫房點驗收發貨，咱們三個人倒班帶她，這過完年新廠一開工，還不得把她掛在褲腰帶上啊？」
「媽，我找好託兒所了。」王小慧笑了笑。「劉浩嫂子張燕牽的線，城東新開了一家，環境好，過了正月十五就能送過去。學費公司給報銷一半。」
錢美華愣了幾秒，一拍大腿。
「這陳總……這腦子是怎麼長的？連孩子上學的事都替咱們考慮到了？」她搖著頭，滿臉不可思議。「咱們青澤縣這回，是真的要翻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