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樹鎮。
陳小月站在巷口,看著那扇院門,站了快五分鐘。
兜里裝著給弟弟買的新書包,肩上挎著給後爸買的保溫杯,手裡還拎著一袋子城東超市買的排骨和水果。
她今天沒化妝,穿了件米白色的棉服,頭髮紮成低馬尾。
腳上那雙鞋是自己設計的樣鞋,淺駝色,側面繡著一枝細細的梅花。
幾個月前她想買雙鞋,趙春梅說不行,弟弟要報補習班。
現在她腳上這雙,從打版到刺繡方案全是她定的,鞋底還沒沾過泥,今天是第一次穿。
設計部總共九個人,最大的才二十二,最小的剛滿十八。
一幫孩子天天圍著她喊「月姐」,加班熬夜磕方案的時候嗓門一個比一個大,拌嘴吵架跟菜市場似的。
但出的東西,一件卻比一件漂亮。
「半山」上個月出了一批婚嫁系列,買家秀在短視頻上爆了四百萬播放。
方案是她帶著團隊磨了三周、改了十一稿出來的。
林若瑤在群里說:小月這批嫁衣的配色體系,已經可以寫進教材了。
曾經的夢想正在一步一步實現。
工資卡上的數字,她已經不太去看了。
是已經夠用了。
夠自己花,夠往弟弟的教育基金里轉,夠每個月給後爸的帳戶上打五百塊錢。
唯獨沒給趙春梅轉過。
她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從馮磊那件事直後,她就再跟母親見過面。
巷子裡有個小孩放了掛鞭炮,劈里啪啦炸了一陣,硝煙味順著風飄過來。
陳小月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院門。
院子不大,掃得乾乾淨淨。雪堆在牆角,被拍得整整齊齊。
門框上貼著一副新春聯。
上聯:平安健康。
下聯:闔家團圓。
橫批:回家真好。
陳小月盯著那個「回」字,腳步頓了一下。
屋門虛掩著,裡面傳出說話聲。
弟弟的聲音先冒出來,帶著那種十二三歲男孩特有的脆勁。
「媽,姐今年咋還沒回來?」
趙春梅的聲音隔了一拍才響。
「你姐忙。」
就三個字。但中間那個停頓,陳小月聽出來了。
弟弟又說:「姐不在家,咱家過年都沒以前熱鬧了,以前她在的時候,飯菜都是她張羅的。」
他看了看窗外,嘟囔道。
「別人家都在放炮,就咱家冷清,我姐是不是不要咱們了?」
「少在這胡說八道!」趙春梅開口,聲音嘶啞。
屋裡安靜了幾秒。
後爸老周的聲音接上來。
「要不……去接一趟吧,小月沒那麼狠心。畢竟你是她親媽,一時犯了錯,她會原諒的。」
趙春梅沒馬上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「我去過。」
趙春梅的聲音低下來。
「上個月去了一趟廠里,門衛說她開會,我在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,後來走了。」
「實在不知道怎麼張嘴。」
屋裡又靜了。
「小的時候沒給過她什麼好東西,學費緊著他弟,衣裳撿別人的,她想學畫畫我說浪費錢。」
「長大了更不像話,她掙的錢我全拿走,買雙鞋我也不讓。」
「後來那個律師來找我,我腦子一熱就……」
趙春梅沒再往下說。
「什麼事情都緊著別人,從來沒緊過她。說句難聽的,我也不算個合格的媽。她心裡怕是早就想著脫離這個家了。」
弟弟急了:「媽,姐不是那樣的人…。」
「現在她過得好了,廠里人人都夸,設計主管,工資比鎮上好多男的都高。」
趙春梅的聲音更輕了,「人家越誇她,我越沒臉。」
停了兩三秒。
「但說實話……閨女走了之後,我才有點想她。」
院子裡,陳小月站在門口,手裡的排骨袋子晃了一下。
眼眶發酸,但沒再掉眼淚。
這幾個月讓她變的更成熟了,已經過了之前動不動就哭的階段了。
那些在C14庫房後面蹲著流淚的夜晚,那些被綁在鐵管上喘不過氣的噩夢,那些在法庭上一字一句說出真相時的顫抖——都過去了。
她學會了直面面對。
她推開了門。
三個人同時抬頭。
弟弟第一個反應過來,從板凳上蹦起來:「姐!」
後爸老周站起身,手裡還攥著半個橘子。
「月兒…」
趙春梅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,臉上有些呆滯。
四目相對。
趙春梅的手往圍裙上搓了一下,又搓了一下。
「閨…閨女….你回來了?」
說話的時候,聲音有些發飄。
「嗯。」陳小月把排骨放在灶台上,書包遞給弟弟,保溫杯擱在老周面前。
動作很自然,像是每天都回這個家。
弟弟抱著新書包樂得直轉圈:「姐,這個好貴吧!」
「不貴,你好好學習就行。」
老周拿著保溫杯翻來覆去地看,眼睛有點紅,嘴裡念叨:「這孩子,花這錢幹啥。」
趙春梅還坐在那,她現在還有些恍惚,侷促感很明顯。
陳小月走到她面前,蹲下來。
這個角度,她能看清趙春梅的臉。
更滄桑了。
半年沒見,皺紋深了,頭髮白了幾根。
趙春梅年紀其實不大,但太過操勞,這些細節其實以前也有,只不過趙小月看不到,也沒精力看到。
現在她看到了,因為她獨立了,也賺錢了,了解了生活的不易。
她本應該埋怨媽媽的,但一個操勞半輩子的婦女,站在她的角度又可以理解她的初衷。
「媽。」
趙春梅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」閨女,媽…媽應該去接你的,這…這…」
「沒事的媽。「陳小月從棉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,塞進趙春梅手裡。
」這個是給你的。「
紅包不厚,裡面是一張銀行卡。
「這是我新辦的,密碼是你生日。裡面有錢,不多,你平時買菜、添衣裳都夠,這麼多年也沒想這給自己置辦點啥。」
趙春梅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包,手指在抖。
「我...我之前做的那些事....」
「別說了。」陳小月打斷她。
「過去的事都過去了,現在日子不都開始變好了嗎。」
趙春梅盯著女兒看了好幾秒。
這個從小被她拿捏、被她否定、被她當成提款機的閨女,站在她面前,腰杆筆直,眼神清亮,說出來的每個字都穩穩噹噹。
不卑不亢。
不怨不恨。
她長大了!
趙春梅張了張嘴,最終只擠出兩個字。
「中。」
然後她低下頭,用圍裙角擦了一把臉。
陳小月轉身,把排骨從袋子裡拿出來放進盆里。
「老樣子,今天的年夜飯還是我來做,咱們也過個熱鬧年。」
弟弟舉著書包歡呼了一聲,老周趕緊去搬凳子。
趙春梅坐在灶台邊,看著女兒系上圍裙、挽起袖子、擰開水龍頭的背影。
圍裙是舊的,袖子挽得很高,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舊疤,那是兩個月前踩縫紉機踏板時被皮帶崩傷留下的。
趙春梅把紅包攥緊了。
窗外,鞭炮聲又響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