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亭內殷承燁在軟榻上並未睜眼，他身下的這軟榻原本是九頭蛇皇的王座。
整個萬妖殿，也就這張王座能被他看得上眼些，便被他取來改成了日常小憩的榻椅。
殷承燁修長的指尖輕輕一彈，將一顆血丹送入口中。
「本公子說過，若無要事，莫要打擾我修行，退下。」
九頭蛇皇在袖中的拳頭驟然捏緊，看著地面的眼底划過冷芒。
他是萬妖臣服的沉淵界之主，何時輪到他這般低聲下氣地跪在一個元嬰期的人族面前？
可神魂內的烙印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，既然為了飛升投靠殷家，這些他都要忍受。
壓下心底湧起的屈辱，九頭蛇皇將頭埋得更低。
「並非屬下有意打擾上使修行。只是近日妖嘯峽那元嬰裂隙處，疑似出現了玄滄大陸新的天授之子。」
殷承燁吞服血丹的動作未停，眼皮依舊闔著，喉間懶洋洋地滾出一聲：「嗯。」
示意九頭蛇皇繼續。
九頭蛇皇咬了咬牙：「此子戰力驚人行蹤詭秘，短短三月便斬殺了我族數百天驕。如今他在八百里範圍內無人能擋，我族勇士無人敢再上前一步。」
說到這，九頭蛇皇語氣中多了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挫敗感。
「屬下數次以因果法則推演此人，結果卻處處透著詭異。推衍出來的人明明資質平庸，可實際那人卻在妖嘯峽大殺四方。屬下推衍萬載，從未遇過如此荒謬之事。」
他壓下翻湧的不甘，抬頭看向殷承燁懇求。
「屬下被法則所限，無法踏入元嬰戰場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妖嘯峽肆虐。此事已超出屬下所能掌控，懇請上使大人屈尊出手，替屬下剷除這個變數！」
殷承燁閉著眼問：「對方是什麼修為？」
「金丹後期。」
「嗤。」
殷承燁終於睜開眼，眼神淡漠地看向九頭蛇皇。
「一個金丹後期的小蟲子而已，也值得本公子親自出手？」
他隨手撥動著果盤裡剩下的幾顆血丹，語氣冷淡。
「五十年後世界戰場開啟，本公子時間有限沒空理會這種小事。本公子也勸你不用過多費心。
「屆時三千小世界妖孽齊聚，其中也不乏本公子這種從中千世界下到小千世界的天驕。
「你口中那個金丹後期的人族，即便真的是彩命又如何？
「玄滄大陸根基淺薄，以他如今金丹後期修為，五十年內最多也不過修到元嬰大圓滿。
「到了世界戰場上，元嬰也不過是被我們隨手拍死的螻蟻罷了。」
九頭蛇皇聞言心中一急：「可是上使，此子成長的速度——」
「夠了，這事不用再議。」
殷承燁眉頭微皺，打斷了九頭蛇皇未盡的話，捏起一顆血丹沉聲道。
「你送來的這些化神血丹，已經不足以支撐本公子短時間內晉升。」
「去弄些合體境的妖修過來，讓本公子煉化血丹。唯有如此，方能讓本公子在世界戰場開啟前晉升化神，甚至窺探合體之境。」
九頭蛇皇藏在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。由於極度的憤怒，他那雙金色的豎瞳瞬間縮成了兩條細長的黑縫。
憤怒在胸中直直往上翻湧，幾乎衝破天靈蓋。
他九頭蛇皇，是這沉淵界萬年來的主宰！
他是萬妖俯首的皇，是這方天地最頂端的掠食者！
可如今，在這個修為不過元嬰中期的殷家嫡子面前，他竟然像是一條被隨意指使的狗！
化神境的妖修，他吃了也就吃了。
沉淵界不缺化神，死上幾個還動搖不了根基。
可他現在竟然開口便要合體境的大妖來煉血丹。
合體境是沉淵界萬年才攢下的底蘊，每一位都是鎮壓一方的柱石，是他九頭蛇皇維持這方妖界的根基所在！
若連合體境都能被拿去當血丹的材料，沉淵界還能剩下什麼？
他又算什麼？！
憤怒在胸腔里翻湧灼燒，燒得九頭蛇皇神魂都在戰慄。
可他這股憤怒僅僅持續了剎那，便死死被他壓制了下去。
當「狗」也是他自己求來的，否則他只能困死在這沉淵界。
現在他飛升有望，等到了那傳說中靈氣如海，法則完備的中千世界。
只要能跟著殷家得到上界的庇護，這些困苦又算得了什麼？
而且殷承燁雖然傲慢，但有一句話說得沒錯。
在玄滄大陸那種破碎邊緣的小千世界，即便那人族蟲子真的是彩命，沒有殷家這種橫跨萬界的底蘊支撐，五十載後的世界戰場，等著他的就只有死。
而他，則會飛升上界，成為萬萬生靈之上的仙！
他得到的遠比失去的更多。
想到未來，九頭蛇皇再次垂下頭。
「上使大人高瞻遠矚，是屬下目光淺短了。屬下即刻去帶合體妖修過來，定不叫上使失望。」
殷承燁擺擺手指：「嗯，去吧。」
九頭蛇皇躬著腰，倒退著緩緩走下流雲台，直到離開殷承燁的視線，才瞬間消失在群山間。
殷承燁則將手中的血丹丟進嘴裡，閉上眼繼續修煉。
*
白辰身形如電，穿過那一層層厚重的灰色塵霾，踏入了妖嘯峽東南角這片低谷。
谷口處還好，並沒有完全喪失生機。
兩側石壁上還掛著幾叢枯死的妖藤，空氣中也殘留著幾分煞氣和淺薄的靈氣。
然而越往谷中深入，那股荒涼便愈發濃重。
空氣中的靈氣越來越稀薄，沉淵界終年肆虐的暴戾煞氣在這裡也所剩無幾。
地面鋪滿了不知積攢了多少萬年的灰色粉塵，腳踩上去無聲無息，每走一步都能濺起一層灰塵。
四周沒有一株靈植，甚至連雜草都看不見，好像這裡除了灰塵和土石，別的一無所有。
白辰微微皺眉。
這裡還真是鳥不拉屎，進來好像沒什麼意義？
這山谷本就不大，從谷口到盡頭，攏共不過兩三里地。
兩側山壁在灰霧中越收越窄，沒走多遠便已能隱隱望見前方橫亘的岩壁。
這些景象與在外面放出神識探查到沒有什麼差別。
白辰左右看了看，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正欲轉身離開，體內的土行靈根卻悄然顫動了下。
不對，這裡面有東西。
白辰腳步頓住，疑惑回頭看向崖壁方向。
仔細感受了下，果然感覺到了不一樣。
這看似死寂的灰色深處，竟潛藏著一絲極淡卻厚重無比的土系靈氣！
他目光掃過四周。
這片低谷被灰霧籠罩，無論是神識或者肉眼探查，都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死寂。
可如此貧瘠荒涼之地，連煞氣都被排斥在外，為何偏偏會有這樣精純的土系靈氣殘留？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莫非這谷底深處，藏著什麼與土系法則有關的至寶？
白辰思索片刻後轉身，收斂氣息循著體內土靈根的顫動朝谷底深處走去。
最終他在一處看似尋常的亂石坡前停下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