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給你一支筆,一張紙。」
趙衛國對著身旁的工作人員吩咐道,語氣里沒有絲毫的溫度,「找個安靜的房間,讓他把辭職報告,還有今晚整件事情的經過,原原本本,一字不漏地寫下來。特別是,他都對盧家的先生說了些什麼,馬建國又說了些什麼,必須寫清楚!」
「是,書記。」
一名工作人員立刻領命,轉身走向博物館大樓。
「我寫!我一定寫!我全都寫清楚!」
錢衛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連點頭,生怕趙衛國會反悔。
他心裡甚至還有一絲慶幸。
寫檢查嘛,這個他熟。
避重就輕,深刻檢討自己的思想問題,態度問題,把姿態放得低低的,總能過關的。
很快,工作人員就安排好了一個小會議室。
兩名西裝革履的男人,一左一右,像架著犯人一樣,把癱軟的錢衛東從地上提了起來,拖進了博物館大樓。
看著錢衛東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安澤市的市長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一步,試探著問道:「趙……趙書記,那……盧家那邊……您看我們是不是需要……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就被趙衛國一個冰冷的眼神給打斷了。
「你們?」
趙衛國冷哼一聲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安澤市的領導幹部,「你們現在最該做的,不是去想怎麼亡羊補牢,而是好好查一查你們自己!查一查你們安澤市的幹部隊伍里,到底還藏著多少個像馬建國這樣的蠢貨和蛀蟲!」
這話一出,所有安澤市的官員,心臟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完了,這事沒完。
趙書記這是要借題發揮,要在安澤市掀起一場官場大整頓了!
「我給你們一夜的時間!」
趙衛國的聲音,如同冬日裡的寒風,刮在每個人的臉上,「明天天亮之前,市委班子,市政府班子,所有相關單位,給我拿出一個初步的自查自糾報告!」
「特別是文化、文物系統!給我從上到下,從裡到外,翻個底朝天!但凡跟馬建國有過不正常接觸和利益往來的,有一個算一個,主動交代問題,或許還能爭取一個寬大處理!」
「如果抱著僥倖心理,想矇混過關,等我們省里的調查組下來,那就不是體面離開這麼簡單了!」
趙衛國的每一句話,都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安澤市領導班子的心上。
他們知道,今夜,整個安澤市官場,註定無人能眠。
就在這時,一陣與之前奧迪車隊截然不同的引擎轟鳴聲,由遠及近,打破了廣場上壓抑的寂靜。
這聲音,更加沉悶,更加有力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和一輛中巴車,組成一個利落的箭頭狀編隊,沒有鳴笛,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,直接衝進了廣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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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車輛的車牌,不是省委的「江A」,也不是安澤市的「江C」,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,以「中」字開頭的特殊牌照。
車隊在距離趙衛國車隊不遠處停下,車門打開,一群穿著深色夾克,神情冷峻,行動間帶著明顯軍人風格的男人,迅速下車。
他們沒有像省委的工作人員那樣組成警戒線,而是直接分散開來,不動聲色地控制了廣場的幾個關鍵出入口。
他們的眼神,像鷹一樣銳利,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,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鐵血氣息,讓安澤市的這些官員們,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
這些人,絕對不是普通的公務人員!
安澤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,心裡咯噔一下,一種不祥的預感,瞬間籠罩了全身。
他們看到,省委書記趙衛國,在看到這支車隊時,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。
他只是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,然後,竟然主動往前走了兩步,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人。
能讓省委書記主動迎接的,會是什麼人?
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那輛領頭的黑色越野車上,走下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。
他中等身材,國字臉,皮膚略顯黝黑,相貌平平無奇,但一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夾克,腳上一雙普通的運動鞋,看起來就像一個隨處可見的中年幹部。
可是,當他下車的那一刻,整個廣場的氣場,似乎都變了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,徑直走到了趙衛國的面前,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「趙書記,我們奉命前來,接手後續工作。」
「辛苦了,林組長。」
趙衛國對著眼前的中年男人,同樣只是點了點頭,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。
林組長?
奉命前來?
接手後續工作?
這幾個簡單的詞彙,組合在一起,卻像一道道驚雷,在安澤市眾位領導的腦海中炸開。
他們的大腦,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。
這個姓林的男人到底是誰?
看趙書記對他的態度,兩人似乎級別相仿,甚至,對方身上那股子「奉命而來」的架勢,隱隱還壓了趙書記一頭。
這怎麼可能?
趙衛國,已經是江南省的一號人物,是封疆大吏!
在這一畝三分地上,誰還能壓他一頭?
除非……
除非是來自京州的大人物!
而「接手後續工作」這幾個字,更是讓他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後續工作是什麼?
不就是處理錢衛東和馬建國嗎?
趙書記不是已經讓錢衛東「體面離開」了嗎?
怎麼又冒出來一批人要「接手」?
難道……
事情還有變故?
安澤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,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。
他們原本以為,今晚最大的風暴已經過去,剩下的就是內部整頓和向上請罪。
可現在看來,真正的暴風雨,似乎才剛剛開始。
就在這時,博物館大樓里,那個被派去監督錢衛東寫報告的工作人員,快步跑了出來,神色有些古怪。
他跑到趙衛國身邊,低聲匯報導:「書記,錢衛東的辭職報告和情況說明,已經寫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趙衛國淡淡地應了一聲,並沒有要去看的打算。
那名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,又補充道:「他……他寫得很『深刻』,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,說是自己官僚主義思想嚴重,急功近利,沒調查清楚情況,才造成了今晚的誤會。對於馬建國的行為,他也做了『嚴厲的批評』……」
這番話,在場的都是人精,一聽就明白了。
錢衛東這是在玩官場上最常見的那一套,丟車保帥,棄卒保車。
他把所有問題都歸結為思想態度問題,想把這件事定性為「工作失誤」,從而保住他那個學生馬建國。
畢竟,只要馬建國沒事,他這個老師將來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。
若是放在半個小時前,趙衛國聽到這話,或許只會冷笑一聲,罵一句「死不悔改」。
但現在,他聽完匯報,臉上卻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。
他只是轉過頭,看了一眼那位林組長。
林組長面無表情,似乎根本沒聽到這些話,他只是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手錶,然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:「時間差不多了,可以開始了。」
開始?
開始什麼?
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林組長便對著身後一揮手。
兩名穿著深色夾克,身材高大的男人,立刻從隊伍里走了出來,徑直朝著博物館大樓走去。
他們的步伐沉穩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。
「林組長,這是……」
安澤市市委書記終於忍不住了,壯著膽子,上前一步,聲音乾澀地問道。
林組長轉過頭,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,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他。
僅僅是一眼,這位在安澤市說一不二的市委書記,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住的獵物,從頭到腳,瞬間被看得通通透透,任何一絲想法都無所遁形。
「安澤市的同志,」
林組長的聲音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,「自我介紹一下,紀委、國家監委,『九一二』專案組,組長,林峰。」
「奉領導同志的命令,前來對江南省文化系統部分幹部,涉嫌倒賣、走私國家珍貴文物一案,進行調查。」
轟!
如果說,之前趙書記的發怒,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雷暴,那麼林峰這幾句平淡的話,就如同一顆無聲的原子彈,在廣場上所有人的腦海里,轟然引爆!
紀委!
國家監委!
專案組!
倒賣、走私國家珍貴文物!
每一個詞,都像是一柄千斤重的巨錘,狠狠地砸在他們的天靈蓋上,砸得他們頭暈目眩,靈魂出竅。
安澤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,臉上的血色,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變得比A4紙還要白。
他們的身體,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他們終於明白了!
他們終於明白,為什麼趙書記會發那麼大的火!
他們終於明白,為什麼連軍部的大佬和王老都會被驚動!
原來,根子根本不在這裡!
什麼得罪了功勳,什麼官僚主義作風,那都只是一個引子,一個巧合到不能再巧合的導火索!
真正的原因,是錢衛東和馬建國這兩個王八蛋,早就被京州給盯上了!
他們犯下的,是足以槍斃十回的滔天大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