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說,他把兄弟們帶出去了,卻沒有把他們帶回來。他沒臉去見列祖列宗,也沒臉去見地下的爹娘。」
「所以,他不敢把兄弟們的牌位,放進主祠堂。只能在這裡,單獨建一個『兵主祠』,讓他們有一個……可以安息的地方。」
「他說,他這輩子,就是替他這九個兄弟活著的。他要守著他們,直到他死的那一天。」
盧衛國的聲音,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察的顫抖。
他轉過身,不再去看那些牌位,仿佛再多看一眼,那座壓抑了他一生的冰山,就會徹底崩塌。
而他的身後,早已是一片淚海。
盧良辰死死地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但眼淚,卻像斷了線的珠子,怎麼也止不住。
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父親的背,總是挺得那麼直,因為他的身上,背負著九條人命,九個家庭的希望和絕望。
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父親總是那麼沉默,那麼嚴厲,因為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思念,都埋在了心底最深處,一個人,默默地扛了六十年。
直播間裡,更是哭成了一片。
【對不起,我收回我剛才的話。這不是人丁興旺的大家族,這是一個……為國盡忠的滿門英烈!】
【十個……整整十個啊!太奶奶在家裡縫著棉衣,盼著他們過年回來,可她等來的,卻是一個又一個的死訊……我不敢想,我真的不敢想!】
【淞滬,徐州,武漢,長沙……這每一個地名的背後,都是一場場屍山血海的絞肉機戰役啊!他們……他們把一個家族的男丁,幾乎都打光了!】
【之前我還覺得,盧家這麼牛逼,怎麼會這麼低調,人丁也這麼單薄。現在我懂了,不是他們想低調,是他們……已經沒有多少人了……】
【致敬!向盧家的英雄們致敬!向所有為了這個國家,流盡了最後一滴血的先烈們致敬!】
彈幕,被「致敬」兩個字,徹底刷屏。
這一刻,再也沒有人去關心什麼千年世家,什麼先祖顯靈。
所有人的心中,只剩下對這些用生命和鮮血,捍衛了國家和民族尊嚴的英雄們,最崇高的敬意,和最深沉的哀悼。
整個兵主祠內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盧良辰壓抑不住的,低低的抽泣聲,和直播間裡,無數網友因為打字而發出的,細微的鍵盤敲擊聲。
悲傷,像濃得化不開的墨,在空氣中瀰漫。
周衛國將軍,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將星,此刻也紅了眼眶。
他脫下軍帽,對著那九塊簡陋的木牌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華清雲院士,則是輕輕地嘆了口氣,他走到盧良辰的身邊,伸出那雙救過無數人生命的手,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「好孩子,別哭了。他們……是英雄。」
華清雲的聲音,帶著一絲沙啞。
作為一名醫生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脆弱和可貴。
但他更清楚,有些東西,是比生命更重要的。
比如,家國,比如,尊嚴。
盧衛國沒有回頭,他只是邁開步子,走到了旁邊的第二個陳列櫃前。
這個柜子里,放著一沓沓厚厚的,已經泛黃卷邊的信紙。
這些信紙,有的保存得還算完好,字跡清晰。
有的,則像是被水泡過,字跡已經模糊不清。
而更多的,是上面帶著大片大片的,早已乾涸發黑的,暗褐色污漬。
「這些,是他們從戰場上,寄回來的家書。」
盧衛國的聲音,恢復了平靜,仿佛剛才那個失態的人,不是他。
他隔著玻璃,指著其中一封信。
那封信的信紙,是一種很特殊的,帶著淡雅花紋的信紙,與旁邊那些粗糙的草紙,顯得格格不入。
「這封信,是我七叔,盧承智寫的。」
「我七叔,是他們十兄弟里,讀書最多的一個。他考上了當時的北平大學,是咱們村里,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。」
盧衛國的語氣里,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驕傲。
「家裡人都說,七叔是文曲星下凡,將來是要做大官,光宗耀祖的。他參軍的時候,我太爺爺氣得差點打斷他的腿,說我們盧家,不缺他一個扛槍的,缺的是他一個讀書的種子。」
「可他還是去了。他說,『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』。如果連讀書人都只知道躲在後方,那這個國家,就真的沒有希望了。」
盧良辰看著那封信,仿佛能看到,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大學生,是如何在家國大義面前,毅然決然地,放下了手中的筆,拿起了冰冷的槍。
【北平大學!那不就是現在京州大學的前身嗎?我的天,那個年代的京州大學學生,含金量可比現在高太多了!】
【是啊,那時候能考上京州大學的,都是真正的天之驕子,人中龍鳳!他本來可以有完全不一樣的人生的……】
【「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」,這句話,從一個大學生的嘴裡說出來,分量太重了。】
【淚目,那個時代的讀書人,真的有風骨!】
直播間的觀眾們,無不為這位「七叔」的抉擇,而感到動容。
盧衛國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這封信,是他在淞滬戰場上寫的。也是他寫的,最後一封信。」
「信里,他沒有說戰場的殘酷,沒有說敵人的兇狠。他只說,上海的冬天,太濕冷了,他有些想念家鄉的暖炕。他還說,他很想吃我太奶奶做的,那碗放了豬油渣的陽春麵。」
「信的最後,他還問我父親,他從北平帶回來的那幾本莎士比亞的戲劇集,有沒有被家裡的老鼠啃了。他說,等打完了仗,他還要回來,把那些戲劇,排成話劇,演給村里人看。」
盧衛國緩緩地,複述著信里的內容。
他的聲音很平淡,沒有絲毫的起伏。
但就是這平淡的語氣,卻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,都更能觸動人心。
一個鮮活的,熱愛生活,熱愛文學,對未來充滿了美好幻想的年輕人形象,躍然紙上。
他不是一個冰冷的英雄符號。
他是一個會想念家鄉的暖炕,會嘴饞一碗陽春麵,會擔心自己的書被老鼠啃了的,普普通通的年輕人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年輕人,卻永遠地,留在了那個濕冷的冬天。
「他沒能等到勝利的那一天。」
「他也沒能再吃上一口,他心心念念的陽春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