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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十兄弟,九座碑

2026-05-16 01:51:50 作者: 我愛柯基犬

  「兵主祠」。

  「兵主?」

  盧良辰下意識地念了出來,滿臉的疑惑,「兵主……是什麼意思?難道是……兵家的主宰?」

  「兵主,是上古時期,對統率兵戈,執掌殺伐的部族首領的尊稱。」

  這一次,開口解釋的,是周衛國。

  他看著那塊牌匾,眼神里充滿了軍人特有的崇敬和狂熱。

  「傳說,上古有兩位兵主。一位,是人文始祖,軒轅黃帝。另一位,便是與黃帝爭霸天下的九黎部落首領,蚩尤。」

  「後世兵家,多以蚩尤為兵主,尊其為兵神。但我們盧家……」

  周衛國頓了頓,語氣愈發肅穆,「我們盧家所祭拜的『兵主』,並非特指某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它代表的,是自盧家有史以來,所有為守護這片土地,為捍衛這個民族,而拿起武器,血染沙場的先祖英靈。」

  「這座祠堂,供奉的不是某一個神,而是我們盧家,兩千年來,所有戰死的魂!」

  

  周衛國的聲音,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,每一個字都像戰鼓,重重地敲在盧良辰的心上。

  盧良辰徹底呆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那座在夜色中,如同沉默巨獸般的祠堂,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和肅殺之氣,撲面而來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這座祠堂會給他一種猙獰的感覺。

  因為這裡面,裝著的,是兩千年的金戈鐵馬,是兩千年的屍山血海!

  盧衛國沒有再多說什麼,他只是轉身,邁開步子,朝著那座沉重的祠堂,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。

  他的每一步,都走得異常沉穩,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普通的石板路,而是橫跨了兩千年時光的,一條由鮮血和榮耀鋪就的道路。

  周衛國和華清雲,緊隨其後。

  盧良辰猶豫了一下,也趕緊舉著手機跟了上去。

  當他們走到祠堂門前時,那兩扇由整塊青銅鑄造的巨門,靜靜地矗立著,門上那些古老的花紋,在月光下,仿佛活了過來,像一條條盤踞的虬龍。

  盧衛國伸出手,在那看起來重達萬斤的青銅門上,以一種奇特的韻律,輕輕叩擊了九下。

  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
  沉悶的響聲,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。

  「嘎吱——」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,那兩扇巨大的青僧門,竟然緩緩地,自動向內打開了。

  一股混雜著濃郁的檀香,和悠久歲月的獨特氣息,從門後撲面而來。

  但與主祠堂那股平和、厚重的氣息不同,這裡的氣息,帶著一股子鐵鏽味,和淡淡的,仿佛永遠也散不去的血腥氣。

  盧良辰舉著手機,小心翼翼地探頭向里望去。

  祠堂的內部,遠比他想像的要更加空曠和……

  簡單。

  沒有華麗的雕樑畫棟,只有一排排,一列列,整齊地擺放著的黑色靈位牌。

  但在這些靈位牌的前方,還陳列著一件件,在玻璃櫃中,被小心保存著的「文物」。

  那是一把斷掉的戰刀,一把生鏽的刺刀,幾枚看起來很粗糙的軍功章,一頂破了洞的軍帽,還有……

  一沓沓被染成了暗褐色的家書。

  看到這一切,盧良,辰的心,猛地一沉。

  他好像……

  猜到了什麼。

  走進兵主祠的瞬間,盧良辰感覺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個時空。

  外界的喧囂,直播間的彈幕,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隔絕了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是陳年檀香,是老木頭的朽氣,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,像是鐵鏽,又像是乾涸血液的腥氣。

  這種味道,讓他心頭髮緊,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。

  祠堂內部,比他想像的要空曠得多,也簡陋得多。

  四壁是粗糙的黑色岩石,上面沒有任何雕飾,只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。

  高高的穹頂上,沒有鑲嵌夜明珠,只是開了一個天窗,清冷的月光從天窗灑下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銀霜,讓整個祠堂顯得愈發清冷和寂靜。


  祠堂的正前方,並沒有供奉神像,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。

  石壁上,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名字。

  成千上萬的名字,從上到下,從左到右,每一個字都刻得極深,仿佛要將這些名字,永遠地烙印在這塊石頭上。

  而在石壁的前方,則是一排排整齊的陳列櫃。

  柜子里,沒有價值連城的金銀玉器,沒有精美絕倫的瓷器書畫,只有一些看起來破舊不堪,甚至可以說是「垃圾」的東西。

  一把斷掉的戰刀,一把生鏽的刺刀,幾枚看起來很粗糙的軍功章,一頂破了洞的軍帽,還有……

  一沓沓被染成了暗褐色的家書。

  盧衛國沒有在門口停留,他徑直朝著最左邊的一個陳列櫃走去。

  他的腳步很慢,很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盧良辰的心上。

  周衛國和華清雲,一左一右地跟在他的身後,臉上的神情,是前所未有的肅穆。

  盧良辰舉著手機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,也跟了過去。

  直播間的觀眾們,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凝重的氣氛,彈幕都變得稀稀拉拉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靜靜地看著。

  盧衛國在那個陳列櫃前站定。

  柜子里,沒有別的東西,只有一張老舊的,已經嚴重泛黃的黑白照片。

  照片上,是十個年輕人。

  他們都穿著舊式的長衫,或者短褂,臉上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,質樸而又朝氣蓬勃的笑容。

  他們勾肩搭背,擠在一起,對著鏡頭,露出了或靦腆,或開朗的笑。

  青春的氣息,幾乎要從那張泛黃的照片裡溢出來。

  盧衛國看著這張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他那張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,此刻卻流露出一種盧良辰從未見過的,複雜而又深沉的情緒。

  有懷念,有悲傷,還有一絲……

  他看不懂的,深深的驕傲。

  「這張照片,是民國二十六年,也就是1937年的夏天,在村口的槐樹下拍的。」

  盧衛國終於開口了,他的聲音很低,很沉,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。

  他伸出手指,隔著玻璃,輕輕地,點向照片正中間,那個笑得最燦爛,身材也最高大的年輕人。

  「這個,是我的父親,盧承德。」

  「他旁邊的這九個,是他的親兄弟。我的大伯,二伯,三叔……一直到我的小叔。」

  盧良辰的心,猛地一顫。

  爺爺,和他的九個兄弟?

  他只在很小的時候,聽奶奶提起過,爺爺是家裡唯一活下來的男丁,其他的叔公伯公,都死在了打仗的時候。

  但具體是怎麼回事,家裡人從來沒有詳細地跟他說過。

  似乎,那是一段不能被輕易觸碰的,沉重的往事。

  【十個兄弟!我的天,這在當時,絕對是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啊!】

  【看看他們笑得多開心啊,那個年代的年輕人,眼神里都透著一股純粹的光。】

  【1937年夏天……這個時間點,也太敏感了吧……】

  直播間的觀眾們,也被這張照片所吸引,紛紛議論起來。

  盧衛國沒有理會彈幕,他的目光,依舊停留在那張照片上,仿佛要穿透那層薄薄的相紙,回到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。

  「這張照片,是他們十兄弟,拍的最後一張合照。」

  「拍完這張照片,不到一個月,盧溝橋的槍聲就響了。」

  「國難當頭,匹夫有責。我們盧家的祖訓,第一條,就是『國之不存,家將焉附』。」

  「於是,我爺爺,帶著他的九個兄弟,瞞著家裡的長輩,一起報名參了軍。」

  「他們走的時候,我的太奶奶,還在院子裡給他們縫過冬的棉衣。他們騙太奶奶,說是去縣城裡的大商行,找了份運貨的差事,要去南方走一趟,過年就回來。」

  「太奶奶信了,還把家裡僅有的一點積蓄,都塞給了他們,讓他們在外面,別虧待了自己。」

  盧衛國的聲音,依舊平淡,像是在背誦一段枯燥的歷史。


  但盧良辰卻聽得鼻子發酸,眼眶發熱。

  他仿佛能看到,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,是如何在油燈下,一針一線地為即將遠行的孫子們縫製棉衣,又是如何在村口,依依不捨地送別他們,期盼著他們過年回家。

  她又怎麼會想到,這一次的分別,竟是天人永隔。

  「他們十個,一起走出了這個村子。」

  「到了最後……」

  盧衛國的聲音,頓住了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,才能說出接下來的那句話。

  「到了最後,回來的,只有一個。」

  只有一個。

  簡簡單單的四個字,卻像四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盧良辰的心上,砸得他頭暈目眩,幾乎站立不穩。

  直播間裡,那上億的觀眾,也在這一刻,徹底失聲。

  剛才還在熱鬧滾動的彈幕,瞬間變得一片空白。

  所有人都被這殘酷的現實,給震得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十個!

  整整十個鮮活的,年輕的生命!

  他們一起走出家門,奔赴國難,最後,卻只回來了一個!

  這是何等的悲壯!

  何等的慘烈!

  盧衛生的目光,從照片上移開,緩緩地,落在了照片旁邊,那九塊並排擺放著的,由最普通的木頭,削成的簡陋牌位上。

  那不是祠堂里那種,刷著黑漆,描著金字的正式靈位。

  那更像是……

  九座小小的,無名的墓碑。

  每一塊木牌上,都用最簡單的刻刀,刻著一個名字,和一串日期。

  「盧承志,歿於民國二十六年冬,淞滬。」

  「盧承信,歿於民國二十七年春,徐州。」

  「盧承仁,歿於民國二十七年秋,武漢。」

  「盧承義,歿於民國二十八年,長沙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盧承勇,歿於民國三十四年夏,湘西。」

  九個名字,九個日期,九個冰冷的地名。

  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,卻像九座巍峨的大山,壓在所有人的心頭,讓他們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「這九塊牌位,是我父親,親手刻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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