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的夜,靜謐而美好。
沒有勾心鬥角,只有遠處畫舫上傳來的悠悠笛聲。
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。
這話在書上讀著沒感覺,但真過起來,就像是撒歡的野驢,一溜煙就沒影了。
轉眼間,已是承德十年。
顧長安在揚州已經住了整整七年。
這七年裡,揚州城的柳樹綠了又黃,黃了又綠。
那個當初在茶館偶遇的書生陸子霖,如今已經考中了舉人,去外地做官了。
就連顧長安雇的那兩個聾啞老僕,也老得走不動路,被顧長安發了一筆安家費,送回老家養老去了。
而顧長安呢?
他還是那個樣。
二十四歲的臉,二十四歲的身板。
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101 看書網,101𝓀𝒌𝒔.𝒄ℴ𝓂超順暢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歲月這把殺豬刀,捅在別人身上是刀刀見血,捅在他身上卻連個印子都沒留下。
這就有點尷尬了。
顧宅的後院裡。
顧長安正對著銅鏡發愁。
「七年了,一點沒變老。這鄰居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。」
以前隔壁賣豆腐的王大娘見了他還會夸一句「顧公子真俊俏」。
現在見了他則是嘀咕「這顧公子是不是吃了什麼仙丹,怎麼看著比我孫子還嫩?」
為了掩人耳目,顧長安這兩年開始蓄起了鬍鬚。
不是那種假鬍子,而是真留。
好在他雖然長生,但毛髮還是長的。
留了兩撇小鬍子後,看起來稍微成熟了那麼一點點。
大概從二十四歲變成了二十六歲。
「不行,得準備跑路了。」
顧長安嘆了口氣,「再住下去,就要被當成妖怪抓起來燒了。」
正盤算著搬去哪裡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「顧氏醬菜!正宗京城風味!百年老方!不好吃不要錢!」
這吆喝聲,中氣十足,穿透力極強。
顧長安一愣。
顧氏醬菜?京城風味?
他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?
他打開門,只見巷子口新開了一家醬菜鋪子。
鋪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門口擺著幾口大缸,香氣撲鼻。
那是熟悉的醃黃瓜的味道!
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胖子正站在門口吆喝,長得慈眉善目,一看就是個生意人。
顧長安走過去,裝作顧客:「老闆,這醬菜是京城來的?」
那胖老闆一見有客,立刻笑臉相迎。
「客官好眼力!這可是京城顧太傅家傳的秘方!我爹當年可是顧太傅的至交好友!這手藝,那是太傅親傳!」
顧長安嘴角瘋狂上揚。
這胖子長得……跟王岩之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!
看來這就是王岩之的兒子了。
「哦?顧太傅?」
顧長安故作驚訝,「聽說顧太傅是個大官,官至太傅,怎麼還懂醃鹹菜?」
「嘿,這您就有所不知了。」
胖老闆一臉神秘。
「顧太傅生平有三絕:文章、長壽、醃黃瓜!當年先帝……也就是景文帝,那可是吃了顧太傅的醃黃瓜才登基的!這叫龍興之菜!」
顧長安差點笑出聲。
這王岩之,還真把他留下的信當成傳家寶了,連營銷話術都編得這麼溜。
這也算是沒白疼他一場。
「行,給我來二斤。」顧長安掏出銅板。
「好嘞!」
胖老闆手腳麻利地稱重打包,「客官您慢走!吃得好再來!」
顧長安提著醬菜,心裡暖洋洋的。
故人之子,過得不錯,他也算放心了。
然而,這溫馨的畫面沒持續多久。
幾天後,顧長安再次路過醬菜鋪時,卻發現鋪子被砸了。
那幾口大缸被推倒在地,醬菜灑了一地。
胖老闆坐在地上抹眼淚,額頭上還青了一塊。
「怎麼回事?」顧長安皺眉,走上前去。
胖老闆抬頭,見是熟客,哭喪著臉道:「客官……今兒做不成生意了。被黑虎幫的人砸了。他們非要收五十兩的保護費,我這小本生意,哪拿得出來啊……」
黑虎幫?
顧長安眼神一冷。
這種地痞流氓,哪個朝代都有。
但在他的地盤,欺負他的故人之子,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。
「報官了嗎?」
「報了,沒用。」
胖老闆嘆氣,「那黑虎幫的頭目,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。衙役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。」
顧長安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離開。
當天夜裡。
揚州城最大的青樓,春風樓。
黑虎幫的幫主趙黑虎正摟著姑娘喝花酒,吹噓自己白天怎麼威風。
「那個賣鹹菜的胖子,也不打聽打聽我趙爺是誰!明天再去,他不給錢,就把他腿打斷!」
正喝得高興,突然,一顆石子破空而來。
「啪!」
直接打滅了桌上的油燈。
房間裡瞬間一片漆黑。
「誰?!」趙黑虎拔刀站起。
黑暗中,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:
「年輕人,做事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那賣鹹菜的,是我罩的。」
「裝神弄鬼!出來!」趙黑虎揮刀亂砍。
又是一顆石子。
「砰!」
正中趙黑虎的手腕。刀噹啷落地,手腕骨折。
緊接著,第三顆石子。
「砰!」
打在了他的膝蓋麻筋上。趙黑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這次是警告,那賣鹹菜的乃是顧太傅至交之子,若再敢欺辱他,自會有人來收你!」
那個聲音繼續說道。
「明天帶上五十兩銀子,去給那老闆賠罪。如果不去……下次打的就是你的天靈蓋。」
一陣風吹過,窗戶開了又關。
等到燈重新點亮時,房間裡空無一人。
第二天。
顧長安正在家裡收拾行李準備搬家,就聽說那個黑虎幫的老大親自去醬菜鋪負荊請罪,不僅賠了錢,還發誓以後再也不敢欺負良民。
胖老闆逢人就說:「這是顧太傅顯靈了!顧太傅在天上保佑我們王家呢!」
顧長安在人群後聽著,微微一笑。
顯靈就顯靈吧。
反正我也快升仙去別的地方了。
三天後。
顧宅掛上了「售罄」的牌子。
顧長安雇了一艘船,帶著他的細軟和幾壇王家的醬菜,順流而下,前往蘇州。
船頭上,顧長安看著漸漸遠去的揚州城。
他摸了摸袖子裡那份最新的邸報。
上面寫著:承德十年秋,帝躬違不和,太子監國。
那個小胖子皇帝李兆麟才執政十年,也要不行了。
「這歲月啊,就像這運河的水,一浪推一浪。」
顧長安喝了一口酒,有些感慨。
「不過對我來說,這只是換了個地方看戲罷了。」
他把酒葫蘆掛在腰間,看著前方的煙雨江南。
「蘇州,聽說那邊的評彈不錯。希望能比揚州的說書靠譜點,別再給我加戲了。」
船入迷霧,消失在茫茫水面上。
只留下一首不成調的歌謠在風中迴蕩:
「世人皆道神仙好,唯有功名忘不了。
古今將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沒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