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明四十三年,深冬。
太陽城的大雪下整整三天。
白色的雪層覆蓋了城市的街道和房屋的屋頂。
街道上沒有行人走動。
所有的商鋪門窗緊閉。
按照教廷的法令,平民在冬季減少外出,以此節省體力的消耗和糧食的配給。
大教堂地下深處的一間病房內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腐朽的氣息。
牆壁上的火把燃燒著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托馬斯躺在狹窄的木床上。
他的頭髮完全脫落,臉上的皮膚布滿褐色的斑點和深深的皺紋。
他大口地喘著氣,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喉嚨里渾濁的雜音。
他已經八十多歲了。
梅林坐在床邊的木椅上。
他穿著純白色的細布長袍,淺褐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。
他的面容依然停留在三十歲左右的模樣,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。
深藍色的眼睛看著床上的老人。
他的手中握著那根鑲嵌白水晶的木製手杖。
托馬斯轉動眼球,視線落在梅林的臉上。
「主。」
托馬斯的聲音十分微弱,斷斷續續。
「我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了。內臟在發痛。」
「你的器官衰竭了。」
梅林的聲音平緩,「你今天晚上就會死亡。」
托馬斯閉上眼睛,眼角流出一滴渾濁的眼淚。
「四十年。」
托馬斯輕聲說。
「我為您管理帳冊。我監督學者寫完了《光明聖典》。我每天工作七個時辰,沒有休息過一天。」
「為教廷工作,是你的福報。」
梅林看著他。
「你擁有了凡人中最高的地位。你享受了四十年的紅衣大主教待遇。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。」
托馬斯睜開眼睛。他看著天花板上的石紋。
「《光明聖典》是我帶人編造的。」
托馬斯喘息著。
「書里寫的那個光明神國。那個流淌著奶與蜜的地方。主,我快死了。我向您祈求一個真實的答案。我死之後,真的能去那個神國嗎?」
病房內安靜下來。火把的火苗跳動了一下。
「不能。」
梅林給出真實的回答。
「沒有神國。死亡是意識的消散。你的身體會被埋在教堂後面的墓地里。泥土裡的蟲子會吃掉你的血肉。最後只剩下骨頭。」
托馬斯聽到這個答案,身體微微顫抖。
他的喉嚨里發出幾聲乾澀的笑聲。
「沒有神國。」
托馬斯念叨著這句話。
「我們欺騙了整片大陸的人。我也欺騙了我自己。」
托馬斯的呼吸逐漸變慢。
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。
眼睛睜著,失去了光澤。
梅林站起身。
他沒有伸出手去合上托馬斯的眼睛。
他轉身走出病房。
兩名守在門外的聖殿騎士單膝跪地。
「托馬斯死了。」
梅林下達命令。
「裝進木棺,埋入墓地。不需要舉行儀式。不設立墓碑。」
兩名騎士低頭領命。
梅林順著石階向上走,回到大教堂的靜室。
靜室內的壁爐燃燒著木炭。
木製長桌上堆放著各地的公文。
一名穿著黑色罩袍的年輕男子站在桌前。
他叫伊萊亞斯,今年二十五歲。
他是教廷修道院收養的第一批孤兒之一。
他從小沒有接觸過外界,每天的認字教材就是《光明聖典》。
他只學習了劍術、火器的使用和教廷的律法。
他沒有親人,沒有朋友。
而他,則是異端裁判所的新任裁判長。
「主。」
伊萊亞斯單膝跪地,行禮後站起身。
「說。」梅林在桌後的高背椅上坐下。
「東部教區的五十名神父私自截留了上個月的什一稅。」
伊萊亞斯匯報工作。
「他們把截留的銀幣藏在教堂的地窖里。」
「抓捕他們。」
梅林看著桌上的公文。
「把他們押到廣場上燒死。對外發布公告,這五十名神父自願畢業。他們脫離了世俗的職務,靈魂提前去神國侍奉光明。」
「遵命。」伊萊亞斯記錄下命令。
伊萊亞斯沒有離開。他拿出一份羊皮紙卷宗。
「還有一件事情。裁判所的暗探在內城的一處酒館地下室發現了一場私下的聚會。」
伊萊亞斯展開卷宗。
「五名年輕的騎士在聚會上飲酒。他們抱怨教廷分配的任務過於繁重。他們認為平民每天勞作六個時辰是不合理的。其中一人甚至背誦了一首舊時代的詩歌,詩歌中提到了風暴之神。」
梅林停止翻閱公文。他抬起頭。
「平民的勞作時間不需要他們來操心。」
梅林的聲音變冷。
「通知各地的監工,將平民的勞作時間增加到七個時辰。我們需要降本增效。增加鐵礦的開採量和糧食的收繳量。平民有空閒時間思考,就會產生麻煩。」
梅林看著伊萊亞斯。
「那五個騎士,叫什麼名字?」
伊萊亞斯低頭念出羊皮紙上的名字。
「傑克,羅賓,西蒙,戴維。」
伊萊亞斯念到最後一個名字時,停頓了一下。
「還有亞瑟。他是霍德統領的親孫子。」
靜室內只有木炭燃燒的輕微聲響。
梅林沒有改變坐姿。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「《光明聖典》的律法規定是什麼?」梅林問。
「私自聚會抱怨教廷者,視為背叛信仰。背誦舊神文字者,視為異端。」
伊萊亞斯流暢地背出律法內容。
「兩罪並罰。處以火刑。沒收全部財產。」
「按照律法執行。」
梅林下達命令,「今晚抓捕。明天正午在中心廣場行刑。」
伊萊亞斯彎腰行禮。
他轉身大步走出靜室。
他的步伐沒有因為抓捕對象是統領的孫子而有任何遲疑。
夜幕降臨。
靜室的門被猛地推開。
霍德沖了進來。
他穿著厚重的全身板甲。
他已經快七十歲了,深金色的頭髮變成了全白。
他的臉上布滿皺紋,動作不再像四十年前那樣敏捷。
沉重的鎧甲讓他有些氣喘。
霍德走到長桌前,「撲通」一聲雙膝跪在石板上。
「主!我向您祈求仁慈!」
霍德的聲音嘶啞,帶著明顯的顫音。
梅林坐在椅子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霍德白色的頭髮上。
「為了亞瑟?」梅林問。
霍德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「他喝醉了酒!他只有二十歲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」
霍德抬起頭,眼睛裡充滿紅血絲。
「他是我唯一的孫子。我的兒子在三十年前討伐藍帆同盟的戰爭中戰死了。亞瑟是我們家族最後的血脈。」
「我願意剝奪他的騎士身份,把他送到北方的冰原去挖石頭。讓他一輩子不回太陽城。求您饒他一命。」
梅林站起身。
他拿起木製手杖,繞過長桌,走到霍德的面前。
「霍德。你統領聖殿騎士團四十年。你看過廣場上的火堆燃燒了多少次?」
梅林看著地上的老人。
霍德低下頭,說不出話。
「四十年來,死在火刑柱上的人有十幾萬。」
梅林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迴蕩。
「他們之中有很多人的年紀比亞瑟還小。有的人只是因為私藏了一枚舊時代的銀幣,就被燒成灰燼。」
梅林用手杖的底端點在石板上。
「如果今天我因為亞瑟是你的孫子而赦免他。明天就會有其他的貴族和騎士來為他們的親人求情。」
「教廷的律法將出現缺口。那些死者的家屬會發現,律法只懲罰沒有權勢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