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主。我為您征戰了四十年。我把整片大陸都打了下來。難道這些功勞,不能換我孫子的一條命嗎?」
霍德的眼淚流了出來,滴在冰冷的鎧甲上。
「你在用過去的功勞,衡量今天的規矩。」
梅林看著他。
「你統領軍隊,獲得了地位和財富。這是你應得的報酬。但律法對所有人一視同仁。」
梅林轉身走回長桌後。
「明天正午。中心廣場。你親自點火。」
梅林下達了最後的指令。
霍德渾身劇烈地顫抖。
他看著梅林的背影。
他曾經認為這個人是神明,是光明的化身。
但現在,他在這雙深藍色的眼睛裡只看到了空洞。
沒有憤怒,沒有憐憫,什麼都沒有。
霍德雙手撐著地面,緩慢地站起身,鎧甲發出摩擦的聲響。
「遵命。我的主。」
霍德轉身走出靜室。
他的背影彎曲,步履蹣跚。
第二天正午。
太陽城的中心廣場上刮著寒風。
五根粗大的木柱豎立在廣場中央。
五名年輕的騎士被粗大的麻繩綁在木柱上。
他們的上衣被剝去,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。
木柱下方堆滿了浸透火油的乾柴。
廣場四周站滿了平民和全副武裝的聖殿騎士。
伊萊亞斯穿著黑色的裁判長罩袍,站在高台上。
他面無表情地大聲宣讀了五人的罪狀。
霍德穿著板甲,手裡拿著一支燃燒的火把,站在五根木柱的前方。
他的臉色蒼白如紙。
綁在中間木柱上的亞瑟看著霍德,大聲哭喊起來。
「爺爺!救我!我不想死!我只是喝多說了幾句話!爺爺!」
亞瑟的眼淚鼻涕流了一臉。
霍德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火把上的火苗左右搖晃。
他看著自己的孫子,嘴唇顫動。
大教堂二樓的陽台上。
梅林穿著純白的長袍,站在這裡俯瞰著整個廣場。
伊萊亞斯宣讀完罪狀,看向下方的霍德。
「行刑。」伊萊亞斯大聲喊道。
霍德閉上眼睛。
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流下。
他咬緊牙關,邁開沉重的腳步,走向第一根木柱。
他將火把投入乾柴中。
火焰接觸到火油,瞬間騰起。
霍德沒有停頓,他走到第二根,第三根。
當他走到亞瑟面前時。
亞瑟的哭喊聲變成了絕望的尖叫。
「我不信光明!這都是假的!你是個懦夫!」
亞瑟對著霍德大喊。
霍德睜開眼睛。
他看著亞瑟的臉。
「願律法寬恕你的罪孽。」
霍德將火把扔進亞瑟腳下的乾柴里。
大火包圍了五名年輕人。
慘叫聲在廣場上響起。
平民們低下頭,不敢直視。
霍德轉過身,背對著火堆。
他沒有走上高台,而是徑直穿過人群,向大教堂的大門走去。
陽台上。
梅林靜靜地看著下方燃燒的火焰。
「主。霍德統領的手發抖了。他的信仰出現了動搖。」
伊萊亞斯不知何時走到了梅林的身後。
「他只是一個凡人。」
梅林沒有回頭。
「人老了,就會產生軟弱的情緒。這是凡人無法克服的缺陷。你沒有這種缺陷。」
「我只有對律法的服從。」伊萊亞斯回答。
梅林點點頭。
教廷的體系已經完全成熟。
不再需要霍德這種帶有舊時代記憶的開國將領。
伊萊亞斯這樣從小被洗腦,只認律法的機器,才是維持體系運轉的最佳工具。
第三天清晨。
靜室的門被推開。
霍德走了進來,他沒有穿鎧甲。
他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粗布長袍。
他雙手捧著那把伴隨了他四十年的雙手大劍,走到長桌前,將大劍平放在桌面上。
「主。」
霍德沒有下跪。
他站在桌前,看著梅林。
「我老了。我的手拿不穩劍了。我請求辭去聖殿騎士團統領的職務。」
梅林坐在椅子上。
他看著桌上的大劍,劍柄上的皮革已經磨損發黑。
這把劍砍下過無數敵人的頭顱,也砍下過霍德父親的頭顱。
昨天,它的主人親手燒死了自己的孫子。
梅林伸出手,按在劍柄上。
「准許。」梅林開口。
霍德沒有多說一句話。
他轉身向門外走去。
「你準備去哪裡?」梅林問。
「出城。」
霍德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「去北方的群山里。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修道院。掃地,砍柴。直到死去。」
霍德走出了靜室。
梅林把桌上的大劍推到一邊。
他拿起手邊的一張奧利亞大陸的地圖。
地圖上沒有任何其他的顏色。
從南到北,從東到西,全部標註著白色的十字太陽徽記。
這片大陸徹底安靜了。
沒有叛亂,沒有戰爭,沒有不同的聲音。
所有的村莊每天按時繳納糧食。
所有的作坊按時上交產品。
鐵爐城不斷出產著火器,儲存在教廷的武庫里。
五萬名聖殿騎士每天在兵營里訓練,然後背誦《光明聖典》。
梅林站起身。
他拿起木製手杖,走到靜室的窗前。
他看著窗外的街道。
一隊黑袍行刑官正在巡邏。
幾名平民低著頭匆匆走過。
空氣中沒有一絲活力的氣息。
一切都顯得死氣沉沉。
完美,意味著停滯。
梅林握著手杖的力道加重了一些。
近千年的長生歲月里,他一直在尋找樂子。
東方朝堂的權力鬥爭,西方大陸的神權建立。
他享受制定規則和觀看凡人掙扎的過程。
但是現在,棋盤上的棋子已經變成了沒有思想的木偶。
他們不會反抗,不會創新。
他們只會機械地執行他定下的律法。
這種狀態持續下去,這片大陸一千年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。
他感到了一陣深切的無聊。
這種無聊比他在東方漫長歲月里的無聊更加徹底。
因為東方還有朝代更替,這裡連更替的土壤都被他自己連根拔起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伊萊亞斯走進靜室。
他看到了桌上的大劍。
「主。霍德統領離開了。」伊萊亞斯說。
梅林轉過身。
「這把劍歸你了。」
梅林指著桌上的雙手大劍。
「從今天起,你兼任聖殿騎士團統領。」
「遵命。」
伊萊亞斯走上前,拿起大劍掛在腰間。
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變化。
梅林看著伊萊亞斯。
「伊萊亞斯。大陸的邊緣在哪裡?」
梅林突然問了一個問題。
伊萊亞斯愣了一下。
他回想《光明聖典》里的內容。
「主。聖典記載,大陸的東方是無盡的荒漠。南方是沸騰的海洋。北方是冰凍的深淵。西方是黑暗的盡頭。」
伊萊亞斯流利地回答。
這是梅林親自讓學者編造的地理知識。
目的是讓平民認為奧利亞大陸就是世界的全部,打消他們探索外界的念頭。
梅林走到長桌前。
他知道東方是大平王朝的廢墟或者新的帝國。
他不知道西方和南方的大海對面是什麼。
當年他穿越沙漠來到這裡,是因為無聊。
現在,他再次感到了無聊。
「去造船。」
梅林看著伊萊亞斯,下達了新的命令。
「主。南方的船廠一直在造船。」伊萊亞斯回答。
「那些只能在近海航行的商船不夠。」
梅林用手杖指著地圖的南方空白處。
「把所有的木材和工匠集中到南方的港口。建造更大的船隻。長度要超過三十丈。裝備火炮和厚重的帆布。船艙里要能裝下足夠食用兩年的淡水和風乾肉。」
伊萊亞斯記錄下命令。
他沒有問為什麼要造這種船。
他的律法就是服從。
「造好之後,挑選五千名最強壯的聖殿騎士登船。」
梅林繼續說道。
「帶上足夠的火藥和兵器。」
「主。我們的敵人是誰?」伊萊亞斯問。
「沒有敵人。只是去尋找新的土地。」
梅林走到高背椅旁坐下。
「這片土地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。」
伊萊亞斯低頭領命。
他退出靜室,去傳達建造巨艦的命令。
梅林坐在寬大的椅子上。
他看著牆上燃燒的火把。
他建立了一個無法被打破的鐵桶,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上帝。
但上帝也會感到厭倦。
他準備離開自己親手打造的牢籠。
去更遠的地方。
去尋找新的棋盤。
去看看這個世界是否還有他沒有見過的景色。
造船需要時間。
他有無盡的壽命可以等待。
他靜靜地坐在靜室里,伴隨著單調的火把燃燒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