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林閉著眼睛坐在教廷中。
遠洋的殺戮和掠奪正在進行。
他不需要去看那些血腥的場景。
他知道,無數的黃金正在跨越大洋,向他匯聚。
他的教廷將變得無比富有。
但他依然感到無聊。
一切都在計劃之中。
沒有意外,沒有驚喜。
凡人的欲望和恐懼太容易計算了。
他睜眼睛看著靜室內跳動的火光。
他在等待,等待一個新的變數出現。
或許是十年,或許是二十年,也或許是百年。
無所謂,他能等得起。
……
光明一百五十年,夏。
太陽城的規模比一百年前擴大了三倍。
高聳的城牆向外延伸,將周圍的幾個村鎮全部包裹進內城。
街道鋪設了平整的青石板。
道路兩側的建築大多使用白色的花崗岩砌成,窗戶上鑲嵌著從南方工坊里運來的彩色玻璃。
新大陸的黃金和白銀連續一百年不斷運回奧利亞大陸。
藍帆港口的運金船每個月都會靠岸。
成箱的貴金屬被送入大教堂的地下金庫,隨後被鑄造成印著太陽十字徽記的金幣和銀幣,流入市場。
財富的增加帶來了市面繁榮。
商人們穿著精細的亞麻長袍,在各個城邦之間販賣香料、絲綢和新大陸產出的農作物。
平民的餐桌上出現了玉米和馬鈴薯。
人口數量成倍增長。
大教堂深處的靜室內。
梅林坐在高背橡木椅上。
他穿著一件領口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細布長袍。
他深藍色的眼睛看著面前的幾份公文,木製手杖放在長桌的邊緣。
一百年過去了。
他的面容沒有發生任何改變。
當然也沒有任何人敢質疑。
因為梅林真的擁有神才具有的能力。
不死。
靜室的門被推開。
現任的異端裁判所裁判長西蒙走進來。
西蒙是伊萊亞斯的第四代繼任者,他穿著黑色的罩袍,走到長桌前,單膝跪地。
「主。」西蒙低下頭。
「起來。」梅林開口。
西蒙站起身,拿出一份羊皮紙。
「上個月的案件匯總。」
西蒙陳述情況。
「南方教區查處了三起隱瞞新大陸香料收入的案件。涉案的商人和隨船神父全部處以火刑。北方教區抓捕了十名私下討論糧價上漲的平民。已經送往採石場服苦役。」
梅林看著那些記錄。
財富改變了人的心思。
一百年前,平民為了一塊黑麵包可以互相告發。
現在,金幣充斥著城市的各個角落。
高級神職人員開始用黃金裝飾自己的長袍,商人們用賄賂換取更寬鬆的貿易許可。
教廷的律法依然嚴厲,但人們為了獲取更多的財富,開始在暗中試探底線。
梅林在公文上籤下名字。
他放下鵝毛筆。
他感到一陣漫長而持續的無聊。
一切都在重複。
貪污,抓捕,火刑。
然後換一批人繼續貪污。
這台龐大的宗教機器運轉了一百年,所有的零件都按照固定的軌跡摩擦。
沒有新意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西蒙收起簽好字的公文。
「內城新建的聖十字禮拜堂,原本定在下周舉行落成儀式。負責繪製穹頂壁畫的畫師,違背了主教的意願。他在壁畫上畫了一些不該出現的東西。」
梅林抬起眼睛。
「畫了什麼?」梅林問。
「他沒有畫聖典里記載的光明降臨。」
西蒙回答。
「他畫了新大陸的礦坑。畫了那些挖礦的奴隸。他畫出的人物沒有神聖的光環。主教非常生氣,下令將他關進了地牢。準備明天在廣場上燒死他。」
梅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。
教廷對藝術有著嚴格的規定。
所有的畫作必須以神明和聖典故事為主題。
人物的表情必須莊嚴,色彩必須明亮。
繪畫是傳播信仰的工具。
一個畫師在教廷出資修建的禮拜堂里,畫了現實中的礦坑和奴隸。
「他叫什麼名字?」梅林問。
「維克多。一個二十多歲的平民畫師。」西蒙回答。
「帶我去禮拜堂。」
梅林站起身,拿起木製手杖。
西蒙有些驚訝,但他沒有多問。
他轉身在前面引路。
兩人離開大教堂,乘坐一輛封閉的馬車來到內城新建的聖十字禮拜堂。
禮拜堂內部還沒有擺放長椅。
地面上散落著木頭腳手架和顏料桶。
梅林走進大門。
他抬起頭,看向正前方的巨大牆壁。
整面牆壁被一幅巨大的壁畫覆蓋。
畫面的色彩很昏暗。
大片的棕色、黑色和暗紅色交織在一起。
畫中是一個深陷在地下的礦坑。
幾百名瘦骨嶙峋的奴隸背著裝滿礦石的竹筐,在陡峭的木梯上艱難攀爬。
他們的肌肉線條被描繪得非常清晰,汗水混合著泥土流淌在皮膚上。
畫面前方,一名監工舉起皮鞭,抽打在一個摔倒的奴隸背上。
奴隸的表情扭曲,張大嘴巴呼喊。
畫面的最上方,是一群穿著紅袍的主教。
他們站在陽光下,微笑著清點成箱的黃金。
這幅畫沒有使用教廷規定的平面畫法。
畫師使用了透視的手法。
礦坑的深度在視覺上得到了延伸。
人物的身體比例完全符合真實的人體結構。
梅林站在壁畫前。
他注視著畫中那個摔倒奴隸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對生存的渴望。
畫師把人類的情感和肉體的真實感,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。
「這是一幅褻瀆的畫作。」
西蒙站在梅林身後。
「他把主教畫得貪婪,把奴隸畫得可憐。他在質疑教廷在心大陸的作為。」
梅林沒有理會西蒙的話。
他在這幅畫裡看到了一種脫離神權束縛的東西。
畫師把關注點從虛無的神明轉移到了真實的人身上。
他在探討人類的痛苦,貪婪和肉體本身。
這是一個脫軌的變數。
在封閉了一百五十年的奧利亞大陸,人類的自我意識開始在顏料中甦醒。
「去地牢。把維克多帶到大教堂的偏室。換上普通的衣服,不要穿行刑官的罩袍。不要驚動其他人。」
梅林轉過身,向外走去。
他很想見見,這個在黑暗神權下,能擁有獨立意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