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後,賈芸入榮府送第二批書。
經過迴廊拐角處,一個穿鵝黃比甲的丫鬟從側門小跑出來,攔在他面前。
鶯兒。
她屈了屈膝,笑嘻嘻的。
「芸二爺,我家姑娘請您去梨香院坐坐。」
賈芸將懷裡的書抱了抱,看了對方一眼。
暗道,連送書的差事都替他安排好了,這位薛姑娘今日請的不是茶。
他笑了笑。
「薛姑娘客氣了。我先把書送到老太太那邊,回頭再去。」
鶯兒擺了擺手。
「芸二爺不必多跑。姑娘說了,書先擱在我這兒,我替您送過去。」
她將書接了過去,抱在胸前,歪著頭笑。
「芸二爺跟我走吧。」
賈芸跟著對方穿過一道角門,沿著窄巷往梨香院方向走。
梨香院在榮府東南角,不大,卻收拾的極妥帖。
門口兩棵老梨樹枝幹光禿,樹下掃的一片葉子不剩。
院牆根下碼著幾隻木箱,箱面上刷著薛字號的朱漆,角落處磨掉了些,露出底下原木的顏色。
進了門,正房的帘子掀著半邊,屋裡傳出細微的茶香。
几上的茶盞擱了兩副,一隻靠窗,一隻靠門,間距拿捏的不遠不近。
寶釵坐在窗下的圈椅上,手裡拈著一柄湘妃竹的團扇。
冬日裡持扇,擱在旁人手裡是做作,擱在她手裡便是順手。
面前的小几上擺著兩盞茶,一碟子松子糖,一碟子桂花糕。
茶是早備好的,杯蓋上還沁著水汽。
他邁進門檻,欠身行禮。
「薛姑娘。」
寶釵將團扇擱在膝上,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「芸二哥請坐,不必客氣。」
賈芸落座。
鶯兒將茶盞推到他面前,又將碟子往前挪了挪,退到了門邊候著。
寶釵兩手搭在團扇的竹柄上,沒急著端茶。
「芸二哥,今兒叫你來,是有樁事商量。」
賈芸端起茶來喝了一口。
「薛姑娘請說。」
寶釵將團扇在掌中轉了半圈,語調不緊不慢。
「薛家在神京有十二間鋪面,其中兩間是書畫鋪子,一間在東市,一間在城南。」
她頓了一頓。
「東市那間鋪面位置極好,正對著文昌廟的牌樓,每日過路的讀書人不下百數。城南那間雖偏了些,可勝在鋪面大,能擺三面書架。」
他端著茶盞聽著,沒急著接話。
「薛姑娘的意思是?」
寶釵將團扇擱在几上。
「我想在這兩間鋪面里代銷芸二哥的西遊記及周邊抄本。利潤五五分成。」
賈芸將茶盞擱下。
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,沒吭聲。
屋裡安靜了兩息。
寶釵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噹噹,可搭在扇柄上的那隻手,拇指挪了一挪。
他開口了。
「五五分成,鋪貨範圍限在東市和城南兩間鋪面?」
對方點了點頭。
「鋪貨量由我這邊把控,首批每間鋪面鋪兩百冊。帳目按月核算,每月初五對帳,銀子當月結清。」
賈芸笑了笑。
「薛姑娘連鋪貨量和對帳日子都想好了。」
寶釵將松子糖碟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「做生意嘛,沒想好之前不開口。開了口,每一步都該有數。」
他將手指從杯沿上收回來。
「鋪貨兩百冊的本錢誰出?」
對方道。
「本錢由薛家墊。賣出去了再從分成里扣除。」
暗道,薛家的鋪面、薛家的本錢,他出書稿,利潤對半分。風險全壓在她那頭。
可天底下沒有白送的便宜。
賈芸看著寶釵。
「薛姑娘這樁生意,圖什麼?」
對方手裡那隻茶盞在指間轉了半圈。
「芸二哥覺得我該圖什麼?」
他笑了一聲。
「薛家十二間鋪面,隨便挑一間賣茶賣綢都比賣書來錢快。薛姑娘偏拿兩間書畫鋪子來鋪貨一本話本,圖利太小,圖人才是真。」
寶釵手裡的茶盞停了。
屋裡安靜了兩息。
窗外梨樹的枯枝在風裡晃了一晃,影子從窗紙上掠過去。
她將茶盞端起來呷了一口,擱回几上時杯蓋輕輕碰了一聲。
「芸二哥這話問的直。」
她將杯蓋在盞口上正了正,不疾不虛的接口。
「做生意看貨是下策,看人才是上策。芸二哥如今連中兩元,日後若中了秀才中了舉人,手裡的書便不止是話本了。那時候誰手裡有芸生的獨家代銷權,誰的鋪面就多一塊金字招牌。」
暗道,這筆帳她算到了三年五年之後。
她賭的是他賈芸往後的前程。
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,將杯蓋擱回去時多擱了半息。
「薛姑娘好算盤。」
寶釵將茶盞端起來,唇邊浮起若有若無的笑。
「做生意的人,算盤不好可不行。」
兩人又就細節談了一柱香的工夫。
分成比例定在五五,首批鋪貨量四百冊,對帳日每月初五。
寶釵將條件逐條理的清清楚楚,連退貨機制和損耗折算都想好了。
暗道,這丫頭若是個男子,開一間商號出來,尋常掌柜怕是連她的算盤珠子都看不清。
談完之後賈芸起身告辭。
走到門口時,寶釵忽然開口。
「芸二哥,院試有幾成把握?」
他轉過身來。
「七八成。」
對方手裡的團扇頓了一下,水杏眸看著他。
「七八成的事,你從不說十成。這倒跟做生意一個道理。」
她頓了一頓。
「留兩分餘地給老天爺。」
賈芸拱手告辭。
他邁出梨香院的門檻時,身後傳來鶯兒壓低的聲音。
「姑娘,您方才跟芸二爺說的那些鋪面的事,姑娘從沒跟外人說過這些呀。」
寶釵擱下團扇。
「茶涼了,換一盞。」
賈芸走了幾步,身後的聲響隔著院牆傳過來,極輕。
是金屬蹭著衣襟的一聲輕響,叮的一下,又沒了。
他腳步頓了半息。
不離不棄,芳齡永繼。
他將這八個字在心底過了一遍,面色如常,邁步走了。
暗道,癩頭和尚的話她信了一輩子。
可那條路走到盡頭是什麼光景,她自己怕是還沒掂量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