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聲息一斂。
馮紫英坐在旁邊,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,面上的笑收了個乾淨。
賈芸將手指從膝上鬆開,沉了一息,應道:「自己讀史想的。」
馮唐麵皮紋絲未動,端著茶盞的手也未動,只等著。
賈芸道:「漢武窮兵黷武,非兵弱也,衛霍之後再無名將,然非無名將之才,乃制度使然。」
他停了一息。
「宋太宗北伐幽州,天子以陣圖遙控將帥,前線將領不得臨機決斷。兵法再精,亦是紙上談兵。」
馮唐呷了口茶,杯蓋在盞口上磕了一聲,擱下了,擱下時拇指在盞壁上多按了一息,按的那個位置,恰好在虎口刀疤的延長線上。
賈芸將目光從那道刀疤上收回來,接著道:「古往今來,兵敗之因大抵有三。將庸,兵弱,制弊。」
他將語速放慢了半拍。
「前兩樣可以選拔操練來補救。唯有第三條,餉銀髮不到邊關,糧草運不到前線,將領打了勝仗要看文官臉色邀功,打了敗仗卻要獨擔罪責。」
他頓了頓,沒急著往下說。
堂中靜了兩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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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唐端茶盞的手擱在案面上沒動,可食指在杯壁上叩了一下。
賈芸將這一下收進眼底,把最後半句話放了出來。
「如此制度之下,縱有百萬雄師,亦不過紙上兵馬。」
他欠了欠身。
「小子年幼識淺,這些都是從史書里翻出來的,說的不對之處,請將軍指正。」
窗外檐角的麻雀撲棱了一聲,又沒了動靜。
馮唐的目光擱在賈芸臉上,一動不動,拇指搓過虎口那道刀疤,搓了兩下,停了。
馮紫英在旁將賈芸又打量了兩眼,麵皮抽了一下。
句句是史書,句句戳在兵部那幫人肺管子上。
馮唐將兩手從案面上撤回來,撐著扶手站了起來,身量比坐著時更顯高大,肩背寬闊,將大案後頭的光擋了大半。
「跟我來。」
三個字說完,他已經轉身往側廳走了。
馮紫英站起來,朝賈芸使了個眼色。
賈芸跟著馮唐進了側廳。
側廳比正堂小了一半,光線暗了幾分。正中一張條案,案面上鋪著一幅輿圖。
輿圖極大,將薊鎮到宣府一帶的山川河流畫的詳詳細細。城池用黑墨標註,驛站用紅圈標註,糧道用藍線標註。
沙河堡和鎮口堡的位置上,各插著一面小紅旗。
紅旗倒了,壓在輿圖上。
馮唐走到條案前,將兩手撐在案沿上,低頭看著輿圖。
「沙河堡失陷之後,防線缺了一個口子。」
他伸手將沙河堡那面倒下的紅旗拿起來看了看,又擱回去。
「你若是薊鎮總兵,下一步怎麼辦?」
賈芸走到條案前,目光落在輿圖上,沒急著開口。
馮紫英站在側面,兩手抱在胸前,眉毛挑的老高。
賈芸盯著輿圖看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從沙河堡往東移,經過鎮口堡,再往北到居庸關,又折回來沿著藍線標註的糧道往南走。
看完一遍後,他開口了。
「將軍,小子有幾個問題想先問清楚。」
馮唐嗯了一聲。
賈芸伸手指著沙河堡和鎮口堡之間的空地。
「這一段防線目前駐軍多少?」
馮唐道:「沙河堡原有駐軍一千二百人,失陷後退至二道溝營寨。二道溝現有八百人,其中戰兵五百,輜重兵三百。」
賈芸的手指沿著藍線往南移。
「糧道目前走幾條線?」
馮唐看了他一眼。
「兩條。一條從懷來經居庸關入薊鎮,一條從宣化沿桑乾河東行。去年秋天女真截了懷來那條,燒了三十車糧草。」
賈芸點了點頭。
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停住了,指腹按在沙河堡和二道溝之間那片空白上。
「女真犯境時慣用什麼戰法?長驅直入,還是圍點打援?」
馮唐撐在案沿上的手收緊了,整個手背的筋腱繃了起來,一道道鼓在皮膚底下。
他抬起頭來看著賈芸,目光跟方才問讀史、問底子時全然兩樣了。
「圍點打援。先圍住一座小堡,引援兵來救,半路設伏截殺。」
他將聲音壓下來半截。
「沙河堡就是這麼丟的。」
賈芸將手從輿圖上抬起來,沒吭聲,盯著輿圖上那兩面倒伏的紅旗。
馮紫英在旁邊等的好幾回換了重心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窗縫裡灌進來的風,將輿圖邊角吹的翹了一翹。
賈芸開口了,語調極慢。
「不動。」
馮唐的眉毛抬高了些。
賈芸伸手在輿圖上比了一條線。
「先縮回第二道防線。二道溝營寨往南退二十里,退到密雲驛以北。不跟女真爭一城一地。」
他的手指沿著糧道藍線畫了一個收攏的弧線。
「將兩條糧道收縮為一條,走居庸關這條主幹線。桑乾河那條線暫時放棄,兵力不夠分的時候,兩條線不如一條線穩。」
馮唐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走。
賈芸將手指停在密雲驛的位置上。
「然後等。」
馮唐道:「等什麼?」
賈芸道:「等他們糧盡退兵。」
他將手指從輿圖上抬起來半寸。
「女真深入內地犯境,糧草全靠隨軍攜帶和沿途擄掠。深秋入冬之後,搶不到糧食,撐不過一個月就得退。薊鎮不需要打贏他們,只需要不被他們打垮。保住糧道,保住主力,挨過這個冬天,春天化凍後女真自然退去。」
他將手從輿圖上撤開。
「以守代攻,以退為進。」
馮紫英嘴唇動了兩下,到底沒出聲。
馮唐的食指擱在案沿上,指腹慢慢摩挲過木面的紋路。
「說的好聽。」
他將手指按在輿圖上二道溝的位置,聲音沉下去。
「可你知道退二十里是什麼意思麼?」
賈芸沒吭聲。
馮唐道:「二道溝營寨八百人。退二十里到密雲驛,沿途四個村寨、兩千多戶百姓。你退了,女真就把那四個村子燒了。男人殺了,女人擄了,牲口趕走,糧食搶光。」
他的拇指在刀疤上按了一下,按的極重。
「等他們糧盡退兵,他們的糧,是你放棄的那四個村子裡搶來的。」
堂中落針可聞。
賈芸站在輿圖前,手指懸在半空沒放下來,按在輿圖邊沿上的那隻手,手指慢慢收緊了,收到骨頭從皮膚底下鼓出來才停住,沉了好幾息,將懸著的手放下來,擱回身側。
「將軍說的是。」
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寸。
「小子只看到了兵勢,沒算進去人命。」
馮唐盯著他看了兩息。
這小子沒狡辯,沒找補,一句話認了自己的短。
馮唐轉過身去,走到側廳角落的架子前。
他在架子前頭站了一會兒沒動手,架上擱著幾柄刀劍,有長有短,刀鞘上的漆斑駁陸離,末了,伸手取下一柄短刀,連鞘握在手裡掂了掂。
刀鞘是牛皮包裹的,磨的發亮,兩端銅箍泛著鏽跡。
他走回來,在賈芸面前站住了。沒遞,先掂了兩下。
「這刀跟了我二十年。薊鎮第一次跟女真人交手那年,我用它割過三顆首級。」
賈芸伸出雙手接過短刀。
入手沉甸甸的,比預想的重了兩分,他將刀鞘拉開一寸,刀刃泛著冷光,磨的極薄,刀身上有一道崩口,刃面已經磨平了,可那道痕跡還在。
馮唐道:「你拿著防身。」
馮紫英在旁邊看著短刀從父親手中遞出去,搓手的動作停了,嘴巴張了半分,愣在當場。
賈芸將短刀收好,雙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「將軍厚賜,小子銘記。」
馮唐將兩手搭回案沿上,面色沉了沉,恢復了方才的樣子。
「你院試有幾成把握?」
賈芸道:「七八成。」
馮唐嗯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出了側廳,馮紫英領著賈芸往外走。走到府門口時,馮紫英伸手攔在賈芸面前。
他壓低聲音,面色肅然。
「賈兄弟,我爹那把刀從來不送人。」
賈芸看著他。
馮紫英的嗓音又低了半截。
「上一個拿過它的人,是薊鎮守備陳洪。後來升了參將。」
他拍了拍賈芸的肩膀。那一拍的力道,不輕不重,掂著分量。
「你在我爹眼裡,已經不只是一個寫書的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