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三,天蒙蒙亮。
賈芸在院中站了一會兒。
冬日的晨風冷的割臉,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成薄霧。
他換上晴雯新裁的天青直裰,腰間絛帶系的緊實。
馮唐贈的那柄短刀藏在直裰內側,刀鞘貼著腰際,外頭不露端倪。
卜氏站在灶房門口,圍裙都沒系,手指攥著門框。
「芸哥兒,你真要去?」
賈芸將領口整了整。
「闔族祭祖,旁支子弟不去,賈珍便有了現成的由頭。不孝不悌的帽子扣下來,院試都沒法考。」
卜氏嘴唇動了動,良久憋出一句。
「那你小心些。」
晴雯端著一碗熱粥從灶房裡出來,擱在堂屋桌上,沒吭聲。
賈芸進屋喝了半碗,將碗擱下,起身理衣。
晴雯站在桌旁,大眼睛在他腰間那個位置轉了一圈,收了回來。
「二爺,那把刀帶了?」
「帶了。」
她嗯了一聲,端起碗走了。
走了兩步,腳下頓了一息,沒回頭。
「祠堂里人多,別跟那位珍大爺起衝突。」
她停了一停,思忖著該怎麼說,最後只擠出半句。
「算了,二爺自己知道。」
她將碗擱進灶房,聲音從門後頭漏出來,發悶。
「嗆贏了不值當,嗆輸了更不值當。」
賈芸輕笑一聲,出了院門。
沿寧榮街往西走,不到兩百步便是寧國府的角門。
角門敞開著,兩個穿新袍的小廝站在門口迎人,看見賈芸走過來,忙迎上前。
「芸二爺,珍大爺在祠堂候著呢。」
兩人話音未落,不約而同退了半步,讓出的路比別人寬了一截。
賈芸目光在他們臉上掠了一掠,嗯了一聲,邁進角門。
沿著夾道往裡走,經過二門時,目光掃了一眼兩側的廊柱。
柱腳下的漆皮又剝了一層,比上回來時更顯頹敗。
院中的石板路倒是掃的乾淨,紅燈籠掛在廊檐下,一字排開。
燈籠的紅映在青磚上,喜慶中透著無形的壓迫。
祠堂在寧府東北角,一座三間的舊殿,門額上懸著賈氏宗祠四個大字。
殿前香案已經擺好,銅爐里燃著粗香,煙氣往上升。
供桌上擺著三牲祭品,豬頭雞魚,還有幾碟糕餅果子。
族中子弟到了十幾個,三三兩兩站在殿前的空地上,穿著新袍新褂,互相拱手拜年。
賈芸走進來時,拜年的說話聲低了一瞬。
幾個族中子弟的目光轉過來。
有的點頭招呼,有的面色微妙,有的交頭接耳。
連中兩元的案首來了,巷口一個人打四個的狠角色來了。
賈芸面色如常,逢人拱手,見誰都是三分笑。
到了殿前,賈珍已經站在香案後頭了。
蟒袍玉帶,碧玉扳指套在拇指上,在燭光下泛著油潤的光。
他面色紅潤,帶著剛喝過一盅酒的微酡,眉眼舒展,看著到場的族中子弟們,一副和藹族長的做派。
賈蓉站在他身後半步,穿著石青直裰,面色蒼白,目光在賈芸身上停了一息,移開了。
賈珍看見賈芸,面色愈發和煦。
「芸哥兒來了,好好好,快過來。」
他將碧玉扳指在指上轉了半圈,目光在賈芸身上打了個轉。
「好精神。這直裰是新裁的?料子雖一般,裁工倒好。」
賈芸抱拳行禮。
「珍大爺過年好。侄兒來遲了。」
賈珍擺了擺手。
「不遲不遲。人齊了,開始吧。」
祠堂內燭火通明,香菸從銅爐里升起,將供桌上方的牌位籠在一層薄霧裡。
最高處那塊牌位上刻著寧國公賈演幾個字,字跡被煙燻的發暗了。
賈珍執香在前,蟒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,聲音沉穩,一字一頓念祭文。
族中子弟按輩分跪了三排,膝蓋觸地時嗑嗑作響。
賈芸跪在末排最邊上,身側是一個胖墩墩的族弟,跪的歪歪扭扭。
前排跪著的賈蓉脊背塌了半截,額頭觸地時比旁人多停了一息,遲遲不敢抬起來。
叩拜時賈芸額頭觸地,眼角餘光掃到賈珍站在正位的身影。
蟒袍寬大,將半面燭光擋在身後。
供桌上的牌位在煙霧裡若隱若現,被他的肩膀遮去了一半。
散祭之後,族人移步寧府前廳吃年酒。
席面擺了四桌,賈珍居正位,賈蓉侍坐,族中子弟按輩分遠近分座。
賈芸被安排在末桌的首位,位子比上回赴宴時升了兩格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賈珍端著酒盞站起來,目光在滿堂掃了一圈。
「諸位兄弟子侄,去歲一年辛苦了。咱們賈家雖不比從前煊赫,可到底是百年世族,根基尚在。」
他將酒盞舉起來,碧玉扳指在盞壁上碰了一聲。
「尤其今年,族裡出了樁大喜事。」
滿堂的杯盞聲低了下去,目光齊齊看向賈珍。
賈珍轉過頭來,看著賈芸,面色愈發和煦。
「芸哥兒如今出息了。連中兩元案首,滿神京都知道。族裡有這等人才,我這個做族長的臉上有光。」
滿堂哄然應和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端起酒盞遙遙相敬。
賈芸端著酒盞欠了欠身。
「珍大爺過獎了,侄兒不過僥倖。」
賈珍將酒盞擱下,碧玉扳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面色沒變,話頭卻拐了個彎。
「只是有件事,我拿不準。」
滿堂的笑聲低了下去。
旁邊有個族兄弟悄悄將酒盞放回桌上,低頭去看碟子裡的蜜餞。
賈珍將兩手搭在桌面上,目光擱在賈芸臉上。
「我聽說芸哥兒在外頭拜了武師,習拳弄棒。」
他停了一停,拇指在扳指上搓了搓。
「還聽說,跟城北馮家的將門子弟過從甚密。」
滿堂鴉雀無聲。
賈蓉坐在賈珍身後,手指攥著筷子,眼睛盯著桌面沒動。
賈珍面容和緩,嗓音不緊不慢。
「咱們賈家雖說祖上是靠馬上功夫掙下來的基業,可傳到如今已是第四代了,府里早就以詩書傳家為正統。芸哥兒有志於科舉,這是正道。可到了這一輩,還去拳腳上用功夫,跟外頭的武人走的近,這便不合時宜了。」
他將話尾拖長了半分,不說下去了。
那個沒說出口的字眼,擱在滿堂的沉默里,比說出來還重三分。
賈芸端著酒盞,神色不動。
他將酒盞擱在桌上,語調沉穩。
「珍大爺關懷,侄兒感念。」
他欠了欠身。
「侄兒讀書之餘活動筋骨,不過強身健體。祖宗遺訓裡頭也有文事武備並重之說。」
他停了一息。
「至於馮家公子,不過在安化門外偶然相識,閒談了幾句。算不得過從。」
賈珍將酒盞擱下來,拇指將扳指往下按了按。
面容和緩沒動。
「芸哥兒一個人在外頭又讀書又練武,家裡也該有人照應才是。」
「聽說老太太體恤你,特意從身邊撥了個丫鬟過去?」
他目光在賈芸臉上擱著,嗓音里添了漫不經心。
「老太太跟前出來的人,調教自然是好的。」
滿堂的笑聲又低了一截。
幾個年長的族兄弟交換了一個眼色。
一個十六歲的旁支子弟,家裡突然多了個從老太太跟前出來的丫鬟,這話擱在族人嘴裡嚼上幾遍,什麼味道都嚼的出來。
賈芸端著酒盞,面色溫和如舊。
「珍大爺說的是晴雯。老太太體恤侄兒家中無人照應,特意撥來伺候筆墨的。」
他將語調放緩了半拍。
「這樁事榮慶堂上滿堂人在座,老太太當面吩咐的,璉二嫂子也在旁。珍大爺若有疑慮,大可問問那邊。」
賈珍面容和緩沒動,可碧玉扳指在指間轉了兩圈才停。
「芸哥兒說的是。是我多慮了。」
他將酒盞端起來,沖賈芸遙遙舉了舉。
「來,為芸哥兒連中兩元,咱們滿飲此杯。」
滿堂應聲而起,端杯相賀。
賈芸將盞中酒一飲而盡。
酒液入喉,辛辣里混著陳年的酸澀。
暗道,賈珍今日這番話,哪裡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滿堂族人聽進了耳朵,日後翻出來便是現成的釘子。
他將酒盞擱回桌上。
下一步該在哪兒落,就看他等不等得及了。
席散時日已偏西。
賈芸隨眾人往二門走。
經過花牆拐角處時,餘光瞥見一道人影。
他腳步微緩。
花牆後頭站著一個丫鬟,穿著碧色小襖,身量不高,面色慘白。
瑞珠。
秦可卿的貼身丫鬟。
兩人目光碰了一息。
瑞珠的手裡攥著一方帕子。
她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沉穩而急促,從花牆另一頭繞過來。
瑞珠的血色褪了個乾淨。
她將手裡的帕子往賈芸方向推了推,轉身疾步消失在花牆拐角。
腳步聲近了,又遠了。
賈芸站在原處,垂著眼睫,餘光落在腳邊的白絹上。
風從花牆缺口處灌過來,將那方帕子在青磚縫裡翻了個面。
白絹上,沁著暗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