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裡正天人交戰著,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麼把這話圓過去,蘇軟卻眨了眨眼,一臉迷茫地開口。
「我討厭你幹什麼?」
沈昭野一怔,心底那塊石頭「咚」地落地,緩緩舒出一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忽而又朝她湊近了些。
燭火將他的影子拉長,投在蘇軟身後的帳幔上,幾乎將她整個人籠進去。
「那……」
他喉嚨又滾了一下。
衝動地想追問「那你還喜歡我嗎」,可話到嘴邊,又被理智硬生生拽回去。
不行,不能問。
他害怕自己的得寸進尺,會連現在這點「不討厭」都失去。
不討厭的話……
沈昭野在心裡默默想。
不討厭的話,就是還有一點喜歡吧?有一點喜歡的話,將來也可能會很喜歡很喜歡,很愛很愛吧?
一定會的。
他笑了一下,眼睛都亮了起來。
蘇軟卻更加莫名其妙了,遲疑地偏了偏頭,「怎麼了?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沈昭野搖頭,握著她的手又收緊幾分,聲音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。
「就是……高興。」
蘇軟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。
他手掌很大,將她整隻手都裹在裡面,虎口貼著手背不輕不重地磨著,微微粗糙的指腹,蹭得她有些癢。
這個姿勢,太曖昧了。
她指尖動了動,又想把手抽回來。
可剛一動,腦子裡忽然「叮」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。
不對。
蘇軟反手抓住他的手,翻過來攤開,牽到燭火旁仔細看。
他虎口到掌根都覆著一層微微發硬的繭,顏色也比周圍略深些。
蘇軟指尖摸上去,沿著那層繭的輪廓一點一點描過去。
從虎口到掌心,從掌心到指根。
「……」
沈昭野喉結向下重重一壓。
她低著頭,鼻尖幾乎要埋進他掌心裡,幾縷碎發從耳畔滑落,纏著溫柔的呼吸一起拂過他手腕的皮膚。
撩撥得他脊背都繃緊了。
那隻被她抓著的手,不自覺收緊了幾分,另一隻手抬起來,想攬住她的肩,想將她拉進懷裡,想……
「你手上這繭,」蘇軟忽然抬頭,認真地看著他,「是怎麼來的?」
沈昭野動作一頓。
「繭?」
蘇軟「嗯」了一聲,將他的手抬起來些,指尖在那圈繭上比劃了一下。
「就是這裡,這一圈。」
沈昭野屏了一下呼吸,強行將那點燥熱的念頭壓下去後,才回答。
「握刀握劍握出來的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武將家子弟自幼習武,有繭子是常事,蘇伯父手上應該也有,明霽也是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……」
蘇軟低頭又摸了摸他掌心的繭,想起賀千硯他娘手上的繭,位置、形狀……都和沈昭野手上的一模一樣。
不會是巧合。
可她一個深居簡出的孀居婦人,日日只知在佛堂里念經,走兩步路都喘上半天,怎麼會有這樣的繭?
除非……
她根本不是什麼體弱多病的孀婦,那令牌是不是也和她脫不了關係?
蘇軟默默在心裡算了算日子。
距離晏沉給的一個月之期,已經過去一半了,再不趕緊抓到偷走令牌的真兇,只怕自己真沒命活了。
她必須得儘快找個機會,再試探一次賀母和賀千硯才行……
「軟軟?」
沈昭野見她久久不說話,眉頭微微蹙起,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啊?」
蘇軟忙鬆開他的手,剛想說話便喉頭一癢,忍不住彎腰咳嗽起來。
「沒什麼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「別急著說話。」
沈昭野立刻緊張起來,一邊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順氣,一邊自責。
「今天是我不好,沒能護住你,才讓你平白受了這麼大的罪。」
蘇軟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兒,擺擺手,「這怎麼能怪你,都怪……」
後半句沒說完,轉為腹誹。
說到底,全都怪晏沉那個王八蛋!
那謝知寧跟自己無冤無仇的,之所以下那麼狠的手,還不全是因為他?
他一口一句不讓自己和別的男人勾勾搭搭,可他呢?滿身爛桃花!
不是,等等……
自己怎麼酸成這樣??
沈昭野見她神色變幻,以為她還在後怕,又握住她的手,語氣鄭重。
「以後不會了,我保證。」
「以後,我一定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,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。」
不等蘇軟說什麼,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,伴著郁清和壓低的問話。
「軟軟怎麼樣了?燒退了嗎?」
「退了退了,」梨子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,「大夫說只要喝了藥發了汗就不妨事了,表姑娘放心吧。」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蘇軟還沒反應過來,沈昭野已經鬆開了她的手,迅速站起身。
「軟軟,我得走了。」
他是偷偷翻牆進來的,若被人撞見在蘇軟閨房裡,大晚上的孤男寡女,指不定會鬧出多大的風波來。
「你好好休息,我明天再來看你。」
他低聲說完後快步走到後窗邊,抬手推開窗扇,利落地翻了出去,眨眼便消失在窗外濃稠的夜色里。
夜風將燭火吹得搖搖晃晃。
蘇軟望著還在輕輕晃動的窗扇,愣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收回視線。
這人……
翻牆翻得還挺熟練。
哎不對啊!
男主和自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又為了躲避女主翻窗逃走,這劇情走向怎麼那麼像……偷情啊?
郁清和給蘇軟帶了薑湯,怕她嫌辣,還特意濾了好幾次姜渣。
見她病懨懨地,也沒多留,只囑咐了幾句好好休息之類的話就走了。
瑩燈提著空了的食盒,猶豫好幾次後還是忍不住問,「姑娘怎麼現在對二姑娘這麼好?就不怕她心裡存著什麼壞?」
她左右看看,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二姑娘最近瞧著是與往日不同些,沒成天一門心思找咱們麻煩,可您忘啦?咱們剛來的時候,她也是裝得這樣好,整日花言巧語圍著您轉,結果轉頭就往您房間裡放蛇,往菜里下藥……」
「啊?」郁清和卻沒忍住一笑,「軟軟她之前……是這樣的麼?」
不知為什麼,自打那一夜祠堂說開之後,她突然看蘇軟哪裡都順眼了起來,連想起這些齟齬也覺得有點可愛。
瑩燈左腳絆著右腳,險些摔一跤。
「姑娘,您真忘啦?」她瞪大眼睛,滿臉震驚,「怎麼還笑得出來?」
郁清和臉上笑意更深了些。
「好了瑩燈,這些事兒以後都別提了,軟軟她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