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,花朝閣里只餘一盞小小的燭火在角落裡明明滅滅。
蘇軟躺在床上,燒是退了,骨頭縫裡那股酸疼勁兒卻還沒散乾淨,翻來覆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。
「煩死了!」
她用力捶了一下枕頭,把臉埋進去。
正在這時,緊閉的窗欞外傳來「篤篤」兩聲敲擊,很輕的兩聲。
蘇軟豎起耳朵,望向窗口。
「誰?」
外頭沒應聲。
蘇軟正疑惑著,那叩擊聲又響了起來,依舊是「篤篤」兩聲。
「……」
她掀開被子下床,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,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。
除了風聲,什麼也沒有。
猶豫了一下後,她還是拉開了窗栓。
「吱呀。」
窗戶向外推開一條縫。
外頭空無一人,只有廊下燈籠投下的昏黃光暈,照著遠處黑黢黢的樹影。
蘇軟目光向下,落在窗台上。
那裡放著一隻巴掌高的白瓷小瓶,瓶子下面,壓著一張對摺的紙條。
蘇軟伸手拿起紙條,展開。
借著屋內微弱的光線,能看清上面只有一行墨跡猶新的小字:
「風寒藥,一日一顆。」
沒有落款。
但蘇軟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是晏沉的字。
她忽然有些不高興。
又說不上來為什麼不高興。
他藥也派人送了,連字也都一筆一畫,極有耐心地寫成了楷體,像是生怕她這個草包不識字兒,吃錯了藥。
可就是,不高興。
連人家男主沈昭野都知道關心她,大白日翻牆也要進來看她。
他倒好!
自己是為什麼落水的?還不是因為他招來的那朵爛桃花!
結果他倒像個沒事人一樣,就派個人丟瓶藥過來,連面都不露一下?
她缺這瓶藥嗎?
府里沒有大夫?沒有藥材?需要他昭王爺深夜巴巴地送來?
她越想越氣,攥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收緊,抬頭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。
什麼都看不清。
可她知道,那暗處一定有人。
晏沉安插的眼睛,一定就藏在某個角落裡,一瞬不瞬地盯著她。
「呵。」
蘇軟氣極反笑。
抓起那隻白瓷藥瓶,朝著窗外漆黑的院子,用力擲了出去。
「啪嚓!」
藥瓶摔得粉身碎骨,幾顆深褐色的藥丸滾了一地,很快被夜露浸濕。
「回去告訴他,我不要!」
蘇軟「砰」地一聲關上窗戶,然後迅速落栓,動作一氣呵成。
然後轉身氣鼓鼓地爬回床上,扯過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了個嚴嚴實實,可胸口那股鬱氣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「王八蛋!」
「冷血無情的自私鬼!」
「當我是什麼?你養的小貓小狗嗎?給顆糖就得搖尾巴?」
她一句接一句地罵。
越罵越覺得委屈,鼻子不受控制地一酸,眼前就蒙上了一層水霧。
「不來算了!」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聲悶氣地嘟囔。
「反正我也不想看到你!」
停頓了很久,又賭氣似的補了一句。
「我最討厭你了!」
……
昭王府,書房。
燭火照得那坐在書案後的男人面色愈發冷白,眉眼愈發深邃。
晏沉指尖正把玩著一柄烏金匕首,雪亮的刃口在他指間翻轉著冷光。
面前跪著一個人。
黑色斗篷從頭罩到腳,跪伏的姿態幾乎貼到了地磚上,肩膀微微發顫。
「王爺……」
謝太傅謝允衍的聲音從斗篷底下傳出來,帶著壓抑的惶恐。
「小女知寧無知,衝撞了王爺,罪該萬死,老臣特來代女謝罪。」
他頓了頓,額頭抵住冰涼的地磚。
「懇請王爺……看在我這張老臉上饒她這次,老臣回去定當嚴加管教,絕不再讓她出來惹是生非……」
晏沉甚至沒抬眼。
「謝太傅以為自己這張老臉,」他輕笑一聲,匕首在指尖又轉了個圈,「還剩幾層皮,夠在本王這兒抵人情?」
謝允衍渾身一顫,向下伏得更低,冷汗幾乎瞬間浸濕了裡衣。
「臣不敢,王爺恕罪!」
「當年東宮喋血,滿朝文武噤若寒蟬,唯你謝允衍拼死跪在宮門前,為我母妃陳情,力證清白。」
晏沉將匕首「嗒」一聲擱在案上。
「這份情,本王記著。」
謝允衍不敢抬頭,只連連磕頭,「臣不敢居功,都是臣分內之事……」
「所以……」
晏沉往後靠進圈椅里,燭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投下搖曳的陰影。
「若不是顧念這點舊情,你以為謝知寧憑什麼活到現在?」
謝允衍猛地一抖。
「這次,是最後一次警告。」
晏沉聲音徹底冷下去,指尖彈了彈刃口,發出細微的錚鳴。
「她再敢伸手,去碰不該碰的人,說些不該說的話……」
他抬眼,目光沉沉壓向謝允衍。
「下次斷的,就不是胳膊了。」
謝允衍瞬間癱軟,連連磕頭,「臣明白!臣一定嚴加管教,絕不再讓她出來惹是生非,污了王爺的眼!」
「行了。」
晏沉收回視線,語氣厭倦地擺擺手。
「退下吧。」
「是,老臣告退。」
謝允衍如蒙大赦,手腳並用地爬起來,弓身倒退著快速挪出了書房。
衛風緊跟著走了進來。
他手中托著一方絲帕,帕子上放著幾片白瓷碎片和幾顆沾灰的藥丸。
「王爺。」
他將東西擱在晏沉面前。
晏沉目光掃過,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「什麼意思?」
衛風垂首答道,「暗衛來報,蘇二姑娘似乎生了不小的氣,不僅未用此藥,還……將藥瓶也摔了出來。」
書房內安靜了一瞬。
晏沉看著那幾片碎瓷,忽然低低哼笑了一聲,讓衛風脊背微微繃緊。
「看來……」
晏沉指尖捻起一片碎瓷,在燭火下看了看,語氣不辨喜怒。
「是本王太驕縱她了。」
衛風遲疑一瞬,試探著問,「王爺,可要屬下……再送一份藥過去?」
「不必。」
晏沉將碎瓷丟回帕子上,似笑非笑地站起身,越過他往外走。
「本王親自去一趟。」
衛風遲鈍地追上兩步,「可王爺,您定好今日要見的那幾位密使,人已經在內殿候著了,事關北境……」
晏沉淡淡瞥他一眼,「什麼時候,輪到他們來當本王的主子了?」
衛風脊背一凜,立刻躬身。
「屬下失言。」
「備馬。」
「是!」
衛風不敢再有絲毫遲疑,立刻起身,快步退出去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