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散在床上的衣裙,又轉回頭看著晏沉。
「真的?」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小了下去,卻仍帶著點不確定,「你的船上,怎麼會預備著我的衣裳?」
「騙你幹什麼?」
晏沉屈指,在她鼻尖上輕輕颳了一下,有點咬牙切齒的意思。
「上次在別苑給你做衣裳時,讓繡娘一併多做了幾身,別苑裡、王府里,凡我在的地方都備著幾套。」
他看著她,目光深了深。
「等以後……」
以後什麼,他沒說下去。
但蘇軟已經從這兩個字里,聽出了更多令人心慌意亂的含義。
臉頰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,她垂眼小聲嘀咕,「誰跟你有以後……」
「不想跟我有以後?」
晏沉湊近她,眼神沉得像一汪潭。
「你想跟誰?嗯?」
蘇軟被他逼到角落,一股不顧死活的叛逆心思突然冒出來。
她抬起眼,故意想氣他。
「當然是……」
名字還沒出口,晏沉已低頭吻下來,狠戾地吞掉她的聲音。
「唔!」
蘇軟嗚咽一聲,抬手推他。
晏沉乾脆順勢下壓,將她整個人更密實地壓在桌面上,加深了這個吻。
舌尖焦躁地挑開唇縫探進去,用力纏裹住她的翻攪,吮得她舌根發麻,連瑩白小巧的牙齒也被一一照拂。
「唔……」
直到蘇軟快喘不過氣,他才微微退開,唇瓣用力壓著她磨著。
「別刺激我。」
他聲音啞得厲害,貼著唇齒含糊地傳來,帶著壓抑的危險。
「如果你不想,那個人死的話。」
蘇軟渾身一僵。
她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,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。
他不是在開玩笑。
她從他眼底,看到了真切的殺意。
「……沒有那個人。」
聽到她認慫,晏沉輕輕笑了一聲,拇指蹭過她腫起來的唇瓣。
「最好沒有。」
低頭咬向她脖子上的軟肉,齧著含了含,又順著領口游下去。
「有,也藏好了,別被我抓到。」
……
蘇府院門外,夜色濃稠。
衛風抱著手臂坐在馬車轅上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。
王爺連日圍著蘇二姑娘折騰,他也跟著折騰,王爺不睡,他更不敢睡。
此刻聽著遠處更夫隱隱約約的梆子聲,眼皮沉得幾乎黏在一起。
「衛大人?」
忽然極輕一嗓子鑽進耳朵里。
衛風瞬間警醒,手下意識按上腰間的刀柄,警惕地掃看四周。
「我在這兒。」
那聲音又響起,帶著點憋不住的笑。
衛風循聲抬頭。
便見牆頭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,亮晶晶一雙眼睛正彎成月牙望著他。
衛風認出梨子,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,從車轅上跳下來,「你趴在那上頭幹什麼?也不怕摔著?」
「沒事兒,我穩當著呢!」
梨子不在意地一笑,晃了晃手裡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。
「衛大人,你餓不餓呀?我新做的茯苓糕,還熱乎著呢,你吃不吃?」
衛風看著她騎在牆頭晃晃悠悠,眉頭皺起來,「你先下來,別摔著。」
「知道啦!」
梨子脆生生應了聲,用牙齒叼住綑紮油紙包的細麻繩,空出雙手抓住牆頭一根斜伸出來的粗壯樹枝,手臂用力向上一蹭,便靈巧地站到了牆頭瓦片上。
衛風的心跟著提了一下。
「讓開讓開,我下來了啊。」
梨子沖他喊了一聲,也不等他反應,便撐著牆縱身往下一跳。
「哎!」
衛風嚇得魂飛了一半,想也沒想就衝過去,張開雙臂要去接。
梨子卻輕得像只雀兒,腳尖在泥地上輕輕一點,便順勢蹲身卸了力。
她拍拍手上沾的灰,將懷裡護得好好的油紙包捧到衛風面前。
「快嘗嘗,還熱著呢!」
衛風手臂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,僵了一瞬,才慢慢收回來。
「嗯。」
兩人就在牆角背風處,尋了塊還算乾淨的大青石並肩坐下。
她拿起一塊,遞到衛風面前。
「給。」
衛風接過,捏在手裡。
松鬆軟軟的,米香混著荷葉的清氣鑽進鼻子裡,竟讓他鼻頭微微發酸。
很小的時候,娘還在。
家裡窮,吃不起精細點心,但娘總會在收成好的年頭,攢些茯苓和粳米,細細磨了粉,蒸上一小籠茯苓糕。
糕出鍋時,滿屋子都是這樣暖暖的香氣,娘會把他抱在膝上,掰一小塊,吹涼了餵到他嘴裡,看著他眯起眼睛說「好吃」,便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。
後來,村子一夜之間沒了。
娘親也沒了。
他顛沛流離地掙扎求生,再後來遇到王爺,也是刀口舔血,一次次在生死邊緣徘徊,這味道便再不曾嘗過。
「衛大人?」
梨子見他捏著糕沒動,便伸手抓著他的手腕,往他嘴邊湊了湊。
「真的很好吃,你嘗嘗看嘛。」
衛風猶豫了一瞬,還是低頭咬了一小口糕,含在嘴裡慢慢抿著。
細膩的糕體在舌尖化開,清甜的米香壓住了茯苓的微苦,味道……竟和記憶深處那模糊的一點甜,奇妙地重合了。
「怎麼樣?」
梨子眼巴巴地望著他,滿是期待。
「……好吃。」
衛風低聲說,聲音有些啞。
梨子立刻笑開了花,眉眼彎彎,又拿起一塊塞進他手裡,「好吃你就多吃點!我可做了不少呢。」
衛風握著兩塊糕,側頭看她,「對了,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」
梨子也拿起一塊糕小口啃著,聞言含糊地「唔」了一聲,咽下去才說。
「姑娘病著嘛,晚上沒怎麼用東西,我怕她夜裡餓,就特地去小廚房做了茯苓糕,想給她送去墊墊,結果遠遠便瞧見王爺從花園進了姑娘的院子……」
她縮了縮脖子,聲音壓低。
「我哪兒還敢過去呀?」
「但這點心做了又不能浪費,我就想著王爺出門肯定得帶著你呀,就來門口碰碰運氣唄,沒想到還真讓我找著啦!」
衛風點點頭,沒再多問,只是又咬了一口手裡的茯苓糕,細細嚼著。
夜風拂過,帶來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糕點的甜香,交織在一起。
梨子很快吃完自己那塊,拍拍手上的碎屑,托著腮看衛風吃。
見他吃得慢,卻一口接一口,顯然是真的喜歡,心裡更高興了。
「你喜歡的話,我下次還給你做,我會的可多了。什麼桂花糖蒸栗粉糕、藕粉桂糖糕……可多花樣了!」
衛風聽著她細數那些糕點名字,嘴角彎了一下,又很快抿直。
「嗯。」
兩人一時無話,靜靜坐在牆角。
直到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,已是三更天了,衛風咽下最後一口糕。
他回頭看向梨子,才發現她撐著腮幫子已迷迷糊糊快睡著了。
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一點亮晶晶的濕順著微微張開的嘴角染在掌心上。
很可愛。
衛風悄悄往她那邊挪了挪,試探著將肩膀遞過去,接住了她的頭。
梨子蹭了蹭,睡熟了。
衛風渾身繃緊了,心口那處軟更軟了幾分,生出一點陌生的歡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