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淮生鬆了一口氣,臉上重新漾開笑意,扭頭對侍立在旁的丫鬟吩咐。
「西域貢的茶磚還有沒有?去煮一壺過來,記得多加些牛乳和蜂蜜。」
丫鬟應聲退下。
等待的間隙,穆淮生似乎有些無措,目光在石桌上幾碟點心上轉了轉,又拿起一塊桂花糕,遞到蘇軟面前。
「這個也不錯,你嘗嘗?」
蘇軟接過,小口咬了一下。
他又將一碟杏仁酪往她手邊挪了挪,「這個甜而不膩,你應該會喜歡。」
接著是玫瑰酥、茯苓餅……
不過片刻,便將蘇軟面前的碟子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食山。
她終於沒忍住,笑出聲來。
穆淮生動作一頓,耳朵上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臉頰,窘迫地眨了眨眼。
「怎麼了?不合口味嗎?」
蘇軟放下手裡的糕點,托著腮偏頭看他,眼裡笑得促狹。
「世子很緊張麼?」
穆淮生抿了抿唇,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袖口,坦誠道,「也不是緊張……就是,想讓你對我印象好一點。」
蘇軟眉眼彎彎,笑意更深些。
「我們既已定親,我對世子的印象自然是好的,世子大可不必如此拘謹,我們將來還有很多機會慢慢相處。」
「不是因為定親。」
穆淮生忽然抬起頭,很認真地反駁。
「嗯?」
蘇軟愣了一下。
他卻又迅速移開視線,不敢與她對視,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。
「其實早在花朝宴上,我就覺得你很特別,所以……後來母親提起結親的人選是你,我才沒有拒絕。」
蘇軟被他突如其來的直白弄得一愣,指尖下意識捏緊杯壁。
「那個,我……」
穆淮生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所言不妥,只垂著眼,尷尬地盯著自己杯中晃動的茶水,側臉線條微微繃緊。
亭中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竹簾的輕響,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。
就在這時,一個小廝匆匆從園子另一頭走來,到了亭躬身行禮。
「世子。」
穆淮生抬眼,「何事?」
小廝快步上前,湊到他耳邊來,壓低聲音向他稟報了幾句。
穆淮生眉頭微微蹙起。
「什麼?」
他下意識便要起身,動作到一半,又意識到蘇軟還在,猶豫地看向她。
蘇善解人意地笑了笑,「世子有事便去忙吧,我在這兒坐會兒就好。」
穆淮生眼底掠過一絲歉意。
「我去去就回,很快。」
說罷便起身,跟著那小廝快步離開了亭子,往內院方向匆匆而去。
蘇軟又百無聊賴地餵了會兒魚。
瓷罐里的魚食已見了底,錦鯉們卻還張著嘴,簇擁在亭邊不肯散去。
人為了口吃的汲汲營營,魚也一樣。
「蘇二姑娘。」
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鬟從曲廊那頭過來,聲音脆生生的。
「前頭戲台子開了,唱的是新排的《牡丹亭》,兩位夫人已經移步過去聽了,特遣奴婢來領姑娘過去呢。」
蘇軟將手裡最後那點魚食全撒進水裡,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。
「走吧。」
她跟著丫鬟走出亭子,起初還沿著來時的卵石小徑走,兩旁花木修剪得宜,隱約能聽見前頭傳來的絲竹笑語。
可走著走著,周遭漸漸安靜下來。
丫鬟領著她拐進一條更窄的遊廊,廊外竹林森森,遮住了大半日光,地上只餘一片涼沁沁的綠影。
蘇軟腳步漸漸慢了下來。
她左右看了看,越看越覺得這地方僻靜得過分,連個人聲都聽不見了。
心裡忽然「咯噔」一下,一股古怪的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
這場景……
怎麼有點似曾相識?
花朝宴那日,也是有個小丫鬟說蘇母找她,結果等在那裡的是……
糟了!
蘇軟轉身想往回跑。
可剛轉身便撞進一具溫熱的胸膛,熟悉的冷松香氣鋪天蓋地地裹住她。
「唔!」
蘇軟鼻尖一麻,疼得眼淚差點掉下來,下意識想後退。
腰間卻被一隻手臂緊緊箍住,毫不費力地向上一提,將她整個人壓進懷裡。
「現在才反應過來?」
晏沉低沉帶笑的聲音從頭頂落下,氣息痒痒地拂過她耳廓。
「會不會有點晚了?」
說完,他抬抬手指。
那領路的小丫鬟立刻垂首,悄無聲息地退入樹影深處,眨眼不見了。
「你……!」
蘇軟咬著下唇,一股邪火「噌」地竄上來,抬手就捶了他胸口一下。
「你又來這一招?!」
「招不在新,管用就行。」晏沉垂眸看她氣得發紅的臉頰,輕笑,「況且哪怕是同一招,你不照樣上當嗎?」
「你……!」
蘇軟氣結,話還沒說完,晏沉已彎腰,單手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。
「喂!放我下來!」
她蹬著腿,手抵著他肩膀。
晏沉卻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,抱著她幾步走進遊廊旁一間小小的抱廈。
「砰。」
門被他一腳踢上,又反手落栓。
屋內光線有些昏昏,陳設簡單,只臨窗設了一張羅漢榻並兩個繡墩,像是平日只供人歇腳暫避風雨用的。
晏沉走到榻邊坐下,又順勢將蘇軟按在自己腿上,圈進懷裡。
「放開我……」
蘇軟扭著身子想下去。
「別動。」
晏沉手臂收緊,將她牢牢箍住,下巴抵在她肩窩裡,語氣懶洋洋的。
「再動就在這兒辦了你。」
蘇軟立刻僵住,一動也不敢動了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抱廈里安靜下來。
窗外隱約傳來遠處戲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,襯得這一隅愈發寂寂。
蘇軟垂著眼,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,心裡七上八下地打鼓。
「你來這兒幹什麼?」
「你先說。」
晏沉捏住她的下巴,將她埋在胸前的臉抬起來,迫使她看著自己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蘇軟抿緊了唇。
他知道了?還是不知道?
若他不知道,自己主動提起定親,豈不是自找麻煩?若他已經知道……以他的性子,又會是什麼反應?
晏沉指尖微微用力,晃了晃她下巴。
「小東西。」他眼底笑意淡去,透出幾分危險,「還沒編好嗎?」
蘇軟心一橫。
反正紙包不住火,他遲早會知道,倒不如趁機攤牌,把話說清楚。
她側臉避開他捏著下巴的手,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。
「王爺,我們不能再這樣了。」
「嗯?」
晏沉眉梢微挑,等著她的下文。
蘇軟吸了口氣,硬著頭皮繼續,「我已經……和穆世子定親了。」
抱廈內安靜了一瞬。
「所以呢?」
晏沉臉上的表情還帶著笑,可周遭空氣卻分明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「要我幫你把他殺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