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上今夜格外擁擠。
原本隱在茂密枝葉間的兩道黑影之間,又硬生生擠進來一個。
碗口粗的樹枝不堪重負,當即發出「嘎吱」一聲命苦的呻吟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金剛往旁邊挪了挪屁股,壓著嗓子問剛擠上來的衛風。
衛風苦著一張臉,透過樹枝縫隙盯著屋內正拿著簪子長吁短嘆的某人。
「殺人。」
「哦。」
金剛下意識點點頭,過了兩息才猛地反應過來,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「殺誰?!」
衛風生無可戀地朝屋內抬了抬下巴,「還能有誰?那位活祖宗唄。」
「誰?!」
金剛腳底一滑,嚇得差點從樹上栽下去,幸虧旁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林業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了他的腰帶。
「老大,小心!」
金剛借著力道狼狽地扒住樹幹,壓著嗓子用氣音又問了一遍。
「誰???」
衛風白了他一眼,沒好氣。
「你耳朵聾啊?」
一旁的林業憨憨地湊到金剛耳邊,老老實實地小聲翻譯。
「老大,衛大人要殺蘇二姑娘。」
金剛:「……」
衛風眼珠子轉了轉,忽然用手肘撞了撞金剛繃緊的手臂,語氣誠懇。
「剛子啊,我這兩天胳膊不小心扭了,動起手來實在不方便。」
「要不……你去?」
金剛默默揉了揉鼻子,龐大的身軀極其靈活地往旁邊縮了縮,緊緊貼著樹幹,假裝自己是一坨沉默的樹瘤。
「……」
衛風咬牙,恨鐵不成鋼地罵,「你看你那點膽子!你看你那點出息!」
罵完金剛,衛風又扭過頭將目光對準一旁格外老實巴交的林業。
臉上擠出一絲「和藹」的笑。
「小子,我看你骨骼清奇,面相忠厚,一定是個幹大事的材料。」
「來,給你一個在王爺面前露臉的好機會,你去把裡頭那位解決了。」
「哦。」
林業老實巴交地點點頭,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刀,翻身就要往下跳。
「哎喲我的傻小子!」
金剛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一把將人薅住,死死按牢在樹幹上。
另一隻手「啪」地一拍,硬是把那剛出鞘三寸的刀刃給按了回去。
「你是不是虎啊?!」
金剛壓著嗓子,恨不得撬開這憨貨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都是啥。
「這要真是件升官發財的好差事,還能輪得上你個新瓜蛋子?!」
林業被按著,迷茫地眨眨眼。
「可是衛大人說……」
「他說個屁!」
金剛狠狠瞪了旁邊開始裝傻望月的衛風一眼,壓低聲音教訓。
「你動動你的木頭腦子!」
「王爺為啥派他來?不就是怕咱倆不知道裡頭那位的斤兩,真傻乎乎聽了命令,沒輕沒重傷了這位姑奶奶嗎?」
他看向衛風的眼神變得幸災樂禍,「王爺這明擺著是自己有氣沒處撒,找個出氣筒過來溜一圈呢,你還上趕著往刀口上送?嫌自己命太長是吧?」
林業這回聽懂了,嚇得脖子一縮,趕緊往金剛背後躲了躲,只露出半隻眼睛,瞥著衛風小聲嘟囔。
「衛大人,您這也不仗義了……」
衛風被這倆活寶一唱一和氣得肝疼,正咬著後槽牙想掰扯幾句。
「砰!」
院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。
六隻眼睛齊刷刷往下望去。
只見月色下,一道玄黑色身影挾著滿身夜露大步流星地踏了進來。
玄色錦袍被夜風蹭出細響,腰間墨色龍紋玉墜隨步伐向前晃動著,通身上下籠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戾氣。
正是晏沉。
三人又齊齊打了個寒顫,不約而同地往樹葉更深處縮了縮。
救命啊……
今兒能有人活著從這院子出去嗎?
屋裡,蘇軟正捏著那支失而復得的簪子心神不寧,院門被踹開的巨響嚇得她渾身一顫,手裡簪子也差點脫手。
她剛慌慌張張站起來,房門也緊跟著「砰」一聲被狠狠踹開。
晏沉陰沉沉地立在門口。
逆著廊下燈籠昏黃的光,他大半張臉都隱在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唯有一雙眼,黑得駭人。
屋子裡燭火被他帶進來的風吹得猛烈搖晃,將他影子投在身後地面上,拉成一道濃重而壓迫的墨痕。
「出去。」
他開口,聲音冷得掉渣。
這話是對梨子說的。
梨子被他周身那股駭人的戾氣嚇得腿肚子直打顫,卻還是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,挪著小步擋在了蘇軟身前。
「王…王爺息怒……」
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姑娘她……」
「別讓我說第二次。」
晏沉眼皮都沒抬,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,目光依舊釘在蘇軟臉上。
梨子被他嚇得眼淚「唰」地就涌了上來,卻咬牙硬撐著沒挪步子,只張開手臂將蘇軟護得更嚴實了些。
蘇軟怕晏沉盛怒之下真會傷了她,趕緊從後面輕輕推了推梨子胳膊。
「沒事的,你先出去吧。」
「可是姑娘……」
梨子紅著眼眶,怎麼都不放心。
「去吧。」
蘇軟勉強彎起唇角沖她笑了笑,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「聽話。」
梨子這才一步三回頭,磨蹭著挪到門邊,側身從晏沉身旁擠了出去。
「砰。」
房門被晏沉反手關上。
燭火搖搖晃晃,將屋內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抬腿,一步步朝蘇軟走去。
腳步聲很輕,卻像踩在蘇軟心尖上,一下一下地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蘇軟下意識往後退。
「王……王爺?」
蘇軟往後退了半步,臉上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,先發制人地裝傻。
「您怎麼來了?這麼晚了,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也不遲啊……」
晏沉不答,繼續向前。
蘇軟又退了一步,後背已經快要貼上桌沿了,趕緊乾笑著繼續找話。
「王爺用晚膳了麼?餓不餓?我這有梨子剛做的栗子糕……」
晏沉還是不說話。
蘇軟退無可退,後背結結實實抵上桌沿,手心也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「王…王爺……」
眼看晏沉已經走到面前,高大的身影從頭頂壓下來,幾乎要將她整個吞沒,她臉上那點強撐的笑終於掛不住了。
她膝蓋一軟,直直往下跪去。
「王爺我錯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