膝蓋還沒觸地,晏沉便一把攥住胳膊將人提了起來,用力按在桌上。
桌上茶具被撞得叮噹作響。
晏沉雙手順勢撐在她身體兩側,上身微微下壓,將她圈在方寸之間。
他眼底涌著一絲暗色。
「錯哪兒了。」
蘇軟心虛地縮了縮脖子,「不該……不該把王爺送的簪子當了。」
她又趕緊補充。
「但我不是故意的!我本來打算一回府就拿銀子去贖的,誰知道……」
「不對。」
晏沉打斷她。
蘇軟一愣,攥著裙擺的手指慢慢收緊,更小聲地蠕著嘴皮。
「那……是什麼?」
晏沉靠得更近,呼吸灼熱地噴在她臉上,瞳孔壓著一抹偏執的狠戾。
「是不該為了別的男人當掉簪子。」
他一字一頓,聲音更沉。
「任何男人都不可以。」
「即使是你爹、你哥,所有的男人……都不可以。」
蘇軟抿緊了唇,不敢吭聲。
「你很不乖。」
晏沉又往下壓了壓,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,聲音也放得更輕。
「要受罰。」
蘇軟心尖一顫,急急辯解。
「王爺,今日真是情況緊急,洪悉娘親病重急需那味藥,我想幫他但錢不夠,實在是想不到辦法了才……」
「你想得到辦法。」
晏沉再次打斷她。
蘇軟愣住,茫然地看著他。
晏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,又重複了一遍,「蘇軟,你想得到辦法。」
說出這話的時候。
晏沉以為自己會暴怒,會失控……
可事實是,他心裡一點火氣都竄不起來,只壓著一股沉甸甸的酸。
酸得發苦,酸得無力。
像整顆心被泡進深潭,又沉又澀,連帶著骨頭都透出一股疲乏的空洞。
「只要你想……」
他咬咬牙,聲音低下去。
「你可以拿馬匹馬車去抵,可以在那兒等人回府去取,甚至可以拿你輔國將軍嫡女的身份去仗勢欺人……」
「只要你願意去想,你就可以有無數種方法去解決這件事情。」
蘇軟心虛地垂下眼睫。
「我……」
「可你沒有。」
晏沉繼續說著,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唇瓣上,又移回她閃爍的眼睛。
「你只是毫不猶豫地,選擇當掉了我送你的簪子,因為在你心裡,那簪子不過是一件可有可無的死物。」
「丟了當了毀了,都無所謂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。
「就像我於你而言一樣。」
「沒了就沒了。」
說著,他低頭短促地笑了一聲,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紅。
「不,還不一樣。」
他搖了搖頭,那抹紅便慢慢從眼尾暈開,浸入薄薄的眼皮。
「我甚至還不如那簪子。」
「簪子在你需要的時候,至少還能換錢救急,而我呢……」
他停頓了很久,久到蘇軟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,才聽到他艱澀的開口。
「你只想拼了命地擺脫我。」
蘇軟看著他發紅的眼尾,心口驀地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。
堵得難受,脹得發疼。
她想說不是。
想說她只是害怕,害怕卷進那些是是非非里,害怕有一天會死在他手裡,害怕自己這顆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小命,最終還是要交代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。
可她說不出口。
因為說到底,她確實一直在計劃著該怎樣從他身邊永遠逃開。
於是她只能沉默地回望著他,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桌布。
晏沉用力吸了一口氣。
眸子被一層薄薄的水光浸得又淺又透,眼尾的紅慢慢融到眼眶裡。
「你這個女人……」
「不是最會花言巧語嗎?怎麼?現在連騙我兩句都不會了嗎?」
她也想騙他。
想說幾句「你很重要」、「我不是想擺脫你」之類的漂亮話,哄他開心,把眼前這令人心慌的局面敷衍過去。
可她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眼神。
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眼睛,此刻褪去戾氣,脆弱得快要碎掉。
於是,她連說謊的勇氣都沒了。
她用力咬住下唇。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砰!」
晏沉猛地一拳砸在她身側的桌面上,震得燭火搖搖欲墜地一跳。
蘇軟肩膀一縮,不敢抬頭。
他又氣又頹地低下頭去,額前幾縷碎發垂落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寬闊的肩膀微微塌著,整個人透出一股快要脫力的疲憊。
「我……」
蘇軟想說什麼。
卻忽然感覺膝上一燙。
她一怔,下意識低頭看去。
只見自己膝頭處,憑空氤開了一小團深色的淚痕,邊緣模糊地慢慢滲透進細密的布料紋理里。
蘇軟心尖猛地一顫。
她不由自主地俯身,想要看得更清楚些,想要確認那是不是……
晏沉卻在她抬頭的瞬間偏過臉去,只留給她一個僵硬的側影。
「蘇軟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
他下頜繃地死緊,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,才把後面的話說完。
「你真的很煩。」
雖然他極力壓抑著,但蘇軟還是聽出了那聲音里濃重的水汽。
又澀,又苦。
蘇軟心口突然酸得厲害,像被人用力擰了一把,又澀又疼。
「晏……」
她猶豫著伸出手,指尖輕輕探向他的袖口,想要拉住他。
還沒碰到。
晏沉已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出去,身影沒入了門外濃稠的夜色里。
夜風從敞開的房門灌進來,吹得燭火瘋狂搖曳,幾乎熄滅。
蘇軟坐在桌上,手還保持著伸出的姿勢,指尖空落落地懸在半空。
膝上那抹淚痕,正一點點涼下去。
……
門外,大槐樹上。
樹上緊密挨著的三道黑影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,將身形又往樹蔭深處沉了沉,恨不得與樹幹融為一體。
直到那懾人的腳步聲徹底遠去。
三人才齊齊地、長長地、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。
「我的個親娘誒……」金剛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,「這也太嚇人了。」
衛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,翻身從樹上躍下,輕巧地落在地上。
他抬頭看了一眼蘇軟房門方向,又看了看晏沉消失的院門,嘆了口氣。
王爺啊王爺。
您這哪裡是來興師問罪的?分明是來給自己找罪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