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走了。」
衛風打了個招呼,轉身向外。
剛走出院門,腳步卻忽然躊躇地一頓,轉身又倒了回去。
「叩叩。」
房門沒關,他抬手敲了敲門框。
「蘇二姑娘?」
蘇軟還怔怔地坐在桌沿,聞聲才回過神,貼著桌面滑了下來。
「是王爺還有話嗎?」
她聲音有些啞,鼻音也重,像是忍著沒哭,又像是已經哭過了。
衛風搖頭,抬腳踏進房內。
「王爺沒有話。」
他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,「是我自己……有些話,想對姑娘說。」
蘇軟其實能隱約猜到他想說什麼,低頭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唇。
「我……是不是真的太過分了?」
衛風先是搖了搖頭,隨即又點了點頭,「從姑娘的角度來說,不是。」
「畢竟姑娘也是救人心切,當時作出這樣的選擇,也無可厚非。」
「但從王爺的角度來說……」
「是的。」
蘇軟睫毛顫了顫,沒說話。
「姑娘可能不知道。」
衛風壓抑著吐出一聲嘆息。
「這簪子上的夜明珠,是先太子妃……留給王爺唯一的遺物。」
蘇軟驀地抬頭,瞳孔微微放大。
「什……什麼?」
「當年東宮遭逢巨變,先太子與太子妃雙雙罹難,身邊舊物零落殆盡,唯有這枚夜明珠被輾轉送到了王爺手中。」
衛風垂眼,透過那簪子看嚮往事。
「王爺那時也才不過七歲的孩子,一個人被關在那座冷宮裡,沒爹沒娘地活著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」
「這夜明珠是他那三年裡……不,應該往後很多年裡,唯一的光。」
蘇軟指尖猛地蜷了一下。
「王爺對它珍之重之,這些年來,從未離開過身邊片刻。」
衛風收回視線,看向蘇軟。
「王爺將它贈給姑娘,我想……不必我多說,姑娘也懂其中深意。」
蘇軟咬了咬下唇,伸手將那簪子拿起來,指尖撫過簪頂渾圓的珠子。
微涼。
卻像燙進了心口。
「可他……沒告訴過我……」
衛風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王爺自小受過的苦太多了,所以性子磨得很硬,感情也藏得很深。」
「他不說,或許是怕姑娘知道這簪子來歷,心中負擔太重,反而拒絕。」
「更深一層……」
「或許是他自己也不敢直面,將這視為性命般重要的東西交付出去,就等於承認自己有了軟肋這個事實。」
他目光懇切地望著蘇軟。
「可哪怕不說,姑娘當真就一點也感覺不到王爺待你的不同嗎?」
「王爺那樣一個人,何曾對誰如此縱容,又何曾為誰這般……失態過?」
蘇軟緊緊捏著手中的簪子,嵌托的稜角硌著掌心,很輕的刺痛。
衛風深吸一口氣,將最後的話說完。
「我知道,感情這回事,最是勉強不來,姑娘若真的對王爺沒有半分情意,我說這些,也不過是徒增困擾。」
「但我……也實在不忍心看著姑娘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把王爺推開,至少……至少別讓他那麼難過。」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燭火跳了一跳,將蘇軟低垂的側臉鍍上一層模糊昏黃的顏色。
良久,她才極輕地開口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衛風知道自己該說的都已說完,於是後退半步,抱了抱拳。
「屬下告退。」
門輕輕合攏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廊下。
蘇軟低頭看著手裡的珠子,忽然小嘴一撇,一顆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。
綻開在珠面上,又向下滑落。
「煩死了……」
她像跟自己賭氣似的,用手背用力抹掉那點濕氣,可眼眶卻更紅了。
「那我能怎麼辦……」
「我也不過是……想一個人躲得遠遠的,好好活著而已啊。」
「我也不想讓他難過……」
她吸了吸鼻子,眼淚卻掉得更凶。
「不,誰難過我都不想,可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去換吧?」
她想起晏沉那雙發紅的眼睛,想起膝上那抹迅速涼透的濕痕……
心口那股酸澀又瀰漫開來。
蘇軟又站了片刻,才轉身走到妝檯前,拉開妝匣,想把簪子放進去。
手伸到一半,又頓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那顆珠子,猶豫了一下又把簪子收回來,慢慢插進了發間。
「大不了……」
她對著鏡中眼眶泛紅的自己,委屈巴巴地皺了皺鼻子,小聲嘟囔。
「我以後再也不離身,總行了吧?」
又氣鼓鼓地補上一句。
「晏沉。」
「小氣鬼。」
……
蘇軟一夜沒睡好。
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盯著頭頂的帳幔發了很久的呆,耳朵卻豎得高高的,留意著窗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。
總覺得晏沉晚上還會來。
他那人,不是會輕易罷休的性子。
可直到窗紙透出蟹殼青,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,她終於撐不住昏昏沉沉睡過去,晏沉都沒有再出現過。
夢裡亂七八糟的。
一會兒是晏沉發紅的眼尾,一會兒是他轉身離開時僵硬的背影,一會兒又是他將自己拖入水下窒息的纏吻……
睡夢中,眼皮痒痒的。
蘇軟迷迷糊糊地拿手拂了一下,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,含糊地嘟囔。
「梨子……別鬧……」
那癢意卻不依不饒地追上來,在她鼻尖上掃了掃,又在臉頰上蹭了蹭。
「阿嚏!」
蘇軟終於被折騰醒了。
她不情不願地睜開眼,入目便是一串輕輕晃蕩的五彩寶石手串。
顆顆寶石剔透耀眼,手串尾巴上還吊著一段金線編織的小穗子,剛剛正是那穗子尖兒,一下下拂著她的臉。
「小懶蟲。」
見她醒了,蘇明霽又笑著用那穗子又掃了掃她翹起的鼻尖。
「都什麼時候了?還睡呢?」
蘇軟眼睛一下子亮了,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,抱住蘇明霽的胳膊。
「哥哥!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你走這兩天,我都快想死你啦!」
「剛到。」
蘇明霽笑著任她搖晃。
「行李都沒歸置,這不就趕緊來找你了?喏,這個給你……」
說著便將手裡那串絢麗的寶石手串,輕輕套上她纖細的腕子。
蘇軟就著透進的晨光轉了轉。
手串由十幾顆大小勻稱的寶石穿成,赤紅、蔚藍、澄黃……顏色鮮亮又通透,襯得她雪白的腕子愈發玲瓏。
「真好看。」
她眼睛愉快地彎成月牙。
「我就知道你喜歡。」
蘇明霽揉了揉她睡得有些蓬亂的發頂,得意地揚了揚下巴。
「上次時書語來府里尋清和,當著你面兒顯擺她哥送她那串碧璽手串,嘚瑟得跟什麼似的,還當你沒哥哥疼呢。」
他伸手撥了撥她腕上的手串,寶石相擊一碰,便發出叮鈴的脆響。
「這手串可是你哥哥我託了好多關係,才終於從西域商隊手裡才買到的,可比她那破玩意兒稀罕多了。」
「改明兒哥哥親自帶你到她跟前轉悠去,好好顯擺顯擺,氣死她!」
蘇軟心裡暖烘烘的,又酸酸的。
她忽然傾身過去,緊緊抱住蘇明霽的胳膊,把臉貼在他挺括的肩上。
「哥哥……」
「嗯?」
蘇明霽被她抱得一愣,隨即笑著摟住她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「怎麼了?一大早就撒嬌。」
「你別對我這樣好。」
蘇軟聲音悶悶的,鼻音有點重。
「我會捨不得離開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