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現代,江鹿伊是個孤兒。
她不知道被家人毫無保留地疼愛是什麼滋味,也沒有對大團圓的執念。
所以剛穿書時,發現母親偏心表姐,對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嚴厲又疏離,她對這個所謂的「家」確實生不出太多留戀,每天都盤算著如何儘快逃離。
可父兄回來之後……
一切都變了。
父親笨拙且真誠的關心,哥哥明目張胆的偏愛,像兩團冬日瀕死時燃起的炭火,一點點烘熱了她心底那片凍土。
她居然開始捨不得了。
蘇明霽聞言更用力地摟了摟她,笑聲從胸腔里傳出來,悶悶地震著。
「說什麼傻話呢!」
「我是你哥哥,不對你好對誰好?」
他鬆開些,低頭看她微微泛紅的眼眶,語氣染上幾分無奈的寵溺。
「還有說什麼離開不離開的?就算你以後嫁人,成了別人家的媳婦,我不還是你哥哥?一輩子都陪著你呢。」
「嗯。」
蘇軟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。
「那說好了,一輩子。」
「嗯,說好了。」蘇明霽鬆開她,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,「行了,快起來吧。今日母親一早就出門去永昌伯爵府赴宴了,不在家,你也別躲懶。」
說著站起身,理了理袖子。
「我先去外頭安排一下馬車。」
蘇軟眨了眨還有些濕的眼睛,「哥哥才回來,就又要出去麼?」
「不是我。」蘇明霽搖頭,「是賀伯母今日要出門,母親不在,府里總得有人支應,我便幫著安排一下車馬。」
「賀伯母?」
蘇軟疑惑地蹙起眉。
「她出門做什麼?」
蘇明霽隨口一答,「說是去上香,至於寒山寺還是哪個寺,倒沒細問。」
上香?
賀母已經三年未曾踏出府門一步了,這不逢年不過節,更不是什麼特殊日子,怎麼就突然要出門上香了?
事出反常,必有妖。
「行了,我真得走了。」
蘇明霽見她發呆,又笑著揉了揉她發頂,「趕緊起來,哥哥忙完這事兒就回來,晚點帶你去西市新開的胡商酒樓嘗嘗鮮,聽說那裡的炙羊肉是一絕。」
「好。」
蘇軟仰起臉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,心裡卻已忍不住開始盤算。
晏沉那邊給的一月之期就在眼前了,自己至今還沒拿到實證,賀母眼下這次出府說不定是難得一見的破綻。
不管怎樣,得跟去看看。
蘇軟換了身輕便襦裙,頭髮也只簡單綰了個髻,便帶著梨子匆匆往外走。
經過院門那棵大槐樹時,她腳步忽然一頓,仰頭朝濃密的樹冠縫隙里望去。
「打擾一下,二位大哥。」
樹上,金剛和林業渾身一僵,像兩隻被突然定住的大鳥,緊緊縮在粗壯的樹幹上,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。
蘇軟笑眯眯地打著商量。
「那個啥,我要出去跟蹤一個人,但又怕是什麼陷阱,能不能勞煩二位大哥在背後跟著,關鍵時候救我倆一下?」
樹葉窸窣,無人應答。
蘇軟歪著頭眨了眨眼,「你們不說話,我就當你們答應了啊?」
說完也不等回應,便拉著還有些懵的梨子,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。
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,樹上才傳來兩聲極輕的吐氣聲。
「老大?」
林業壓低嗓子,迷茫地問。
「我們……暴露了?」
金剛抹了把額頭不知何時沁出的冷汗,眼神複雜地咂咂嘴。
「不愧是我們未來的王妃,這洞察力真是一流啊,連我們這麼高深、這麼完美的隱蔽術都輕易識破了。」
林業憨憨地撓了撓頭。
「那……咱跟不跟?」
「廢話!」
金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
「沒聽王妃都發話了嗎?跟!必須跟!不僅要跟,還得跟緊了。」
「這王妃要是掉根頭髮絲兒,咱倆兄弟就等著被王爺扒皮吧!」
另一邊,蘇軟和梨子走出好遠後,梨子才小聲湊到蘇軟耳朵跟前。
「姑娘,樹上那是王爺的人?」
「嗯。」
蘇軟點頭,腳步不停。
「你怎麼知道他們藏在那兒的?」梨子還是覺得不可思議,「我天天從那樹下過,從來沒發覺上頭有人啊。」
「本來我也不知道。」
蘇軟側過頭,沖她狡黠地眨眨眼。
「但昨天我親眼瞧見衛風就是從那棵樹上跳下來的,所以不難猜。」
梨子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「姑娘真聰明!」
蘇軟謙虛地擺擺手。
「低調低調,也就一般聰明吧。」
……
主僕二人從府側的角門悄悄出了府,沒費什麼功夫,便在兩條街外的路口,遠遠綴上了賀母那輛青帷小車。
馬車走得不算快,但方向卻怪。
按理說去城外上香,該直奔城門才對,馬車卻在城西一處岔路口拐了彎,繞過集市拐進一條僻靜的長街。
巷子很窄,馬車進不去。
賀母下了車,對車夫低聲囑咐了幾句,車夫便將馬車趕到一旁等候。
而她自己,則轉身進了小巷。
蘇軟和梨子悄悄躲在街角一根朱漆柱子後頭,探頭望去。
只見巷子兩側高高的灰磚院牆上爬滿了藤蘿,將日光遮得嚴嚴實實,巷子深處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清。
蘇軟在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,轉頭看向梨子,壓低聲音。
「梨子,你就在這兒等我,盯好巷口和那車夫,我跟進去看看。」
「記住,一盞茶的時間,如果我沒出來,你什麼都別管,立刻回府找我哥,就說我可能有危險,讓他來救我。」
梨子一聽更慌了,死死拉住她。
「姑娘,還是我跟你一起吧,萬一有什麼危險,我還能擋一擋……」
「正是怕有危險,咱倆才更不能綁在一塊兒。」蘇軟反手握住梨子的手,用力捏了捏,「那兩個人也不知道跟沒跟上,萬一裡面真是龍潭虎穴,我們一起陷進去,那就真叫天天不應了。」
梨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麼,「可是……」
「乖,聽話。」
蘇軟又安撫地拍了拍她手背。
「你只管放心好了,姑娘我心裡有數,不會貿然行事的。」
說完便不再猶豫,彎腰快步穿過街面,閃身跟進了那條窄巷。
巷子比蘇軟想像的更深。
兩側高牆和樹蔭將天光切割成窄窄一條,頭頂只有一線灰白。
腳下青石板生了苔,踩上去有些打滑,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。
蘇軟躡手躡腳地往前走。
前方那道灰藍色身影始終不緊不慢,既沒有回頭,也沒有加快腳步。
就在蘇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時。
那身影卻突然一閃,拐進了右邊一條岔路,消失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