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腰酸背痛地挪進院子,每走一步都覺得骨頭縫在往外冒酸水。
「姑娘!」
梨子立刻從屋裡迎了出來,手裡還捏著個啃了一半的桂花糕。
「您可擔心死奴婢了!」
「好梨子。」
蘇軟張開手臂,可憐巴巴地往前一撲,整個人掛在了梨子身上。
「快背背我,我腰好痛,屁股也痛死了,實在走不動了……」
梨子二話不說,立刻將剩下的桂花糕往嘴裡一塞,彎腰背起她。
像背一袋棉花似的,腳步飛快地穿過穿過院子,穩穩噹噹放在床上。
「呼……」
蘇軟一沾到被褥,整個人便像一攤融化的糖稀,徹底癱了下去。
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。
梨子替她脫了鞋,又坐在床邊給她捏胳膊捏腿,捏著捏著眼圈就紅了。
「姑娘,王爺今天是不是打你了?你瞧這嘴……都打腫了。」
「……」
蘇軟僵著脖子緩緩扭過頭,「梨子,你是歡樂喜劇人吧?」
「啊?」
梨子迷茫地眨眨眼。
「什麼人?」
蘇軟盯著她那張無辜的小臉,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,將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無奈勁兒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
蘇軟頹喪地閉了閉眼。
「我是說,你腦洞真的很大。」
梨子沒聽懂,但大概判斷出這不是什麼好話,委屈地扁了扁嘴。
「對了,賀伯母回來了嗎?」
梨子點點頭,一邊繼續給她捏小腿,一邊絮絮叨叨地匯報。
「聽門房上說,賀夫人是去了城東的華清觀,給賀大人點了長生燈,在觀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回來了。」
蘇軟眸光微動。
給亡夫點長生燈?這個理由倒是冠冕堂皇,挑不出半點錯處。
「對了姑娘。」
梨子忽然又想起什麼,手上動作頓了一下,抬頭看向蘇軟。
「午後賀公子來了一趟,說找您有話說,聽說您不在就走了。」
蘇軟眉頭微微蹙起。
「賀千硯?」
「嗯。」梨子點頭,「我看賀公子那樣子,像是真有什麼事兒呢。」
蘇軟沉默下來。
令牌的事查到現在,所有線索都隱隱約約指向泠風堂那對母子。
可是,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?
蘇軟指尖在被面上無意識地一圈一圈繞著,腦子轉得飛快。
他們是皇帝安插的眼線?
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,做這一切都是為替皇帝拔掉晏沉這顆眼中釘。
可是……
真就這麼簡單嗎?
蘇軟想得腦仁兒疼,用力揉了揉太陽穴,乾脆懶得再想。
算了。
反正晏沉已經不讓她管了,自己又何必還要傻乎乎地往前沖。
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
這些正派反派,一個兩個都不把自己的命當命,就愛斗得血流成河。
攪來攪去就剩那麼白骨一捧……
可她呢?
她是從現代穿過來的孤魂野鬼,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的可憐蟲。
她的命,金貴著呢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蘇軟正歪在榻上喝梨子熬的紅棗銀耳羹,門房上便來稟報,說外頭有一位叫香綠的姑娘求見。
蘇軟舀羹的勺子微微一頓。
今兒又不是初一,離十五也還遠著日子呢,她這時來做什麼?
「梨子,你先去把人帶到對街的茶肆等著,我收拾收拾就來。」
「是,姑娘。」
梨子應了一聲,轉身便往外走。
蘇軟擱下碗,換了身不起眼的半舊衣裳,從角門悄悄出了府。
到茶肆時,梨子正站在雅間門口等著,見她來了便壓低聲音。
「姑娘,人已經在裡頭了。」
蘇軟點頭,推門進去。
香綠今日穿得素淨,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,頭上也只簪了支銀簪,臉上更沒了上次那股子濃艷的脂粉氣。
整個人瞧著憔悴不少。
見蘇軟進來,她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,手足無措地行了個福禮。
「姑……姑娘來了。」
蘇軟點點頭,在桌邊坐下,又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。
「姐姐坐下說吧。」
香綠卻沒坐。
她絞著帕子站在桌邊,人比上次見面時拘謹了不知多少倍。
連眼神都不大敢往蘇軟臉上瞟。
「王喜昨兒又進城了,姑娘讓我說的話,已一字不落全吹進了他耳朵里。」
蘇軟端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。
「他什麼反應?」
「果然像姑娘說的那樣,那王喜心裡是一點沒有他那個女兒。」
香綠身子往前探了探,壓低聲音。
「他一聽說穆家世子爺聘的是個囂張跋扈,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,且已知道了晴蕊和世子爺的事,預備一進門就斬草除根,臉當場就綠了。」
「畢竟他女兒這棵搖錢樹要是倒了,往後誰供他吃酒嫖妓?」
蘇軟笑了一下,放下茶盞。
「然後呢?」
香綠老老實實地答,「我又按姑娘教的,給他指了條明路子。」
「慫恿他他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先下手為強,趁早帶著晴蕊去蘇家好好鬧一鬧,把肚子裡的孩子亮個相。」
「等將來蘇二姑娘進了國公府的門,真想動晴蕊和孩子,也得掂量掂量外頭的人會不會戳她脊梁骨。」
蘇軟彎了彎唇角,從袖中取出兩錠金子,放在桌上推到香綠面前。
「辛苦了,這是答應姐姐的。」
香綠看著那兩錠金子,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,竟沒有伸手去接。
「姑娘……」
她訕笑著擺了擺手,「這錢就罷了,只求姑娘把解藥賜給我吧。」
蘇軟一愣。
「什麼解藥?」
香綠一聽她裝傻,「撲通」一聲跪了下去,聲音也立刻帶上哭腔。
「姑娘就別逗我了!」
「您那位侍衛大哥給我下了三屍丸,我這幾日一日三次心絞,痛得實在受不住,夜裡都合不上眼……」
蘇軟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「侍衛?三屍丸?」
她下意識看向旁邊的梨子,梨子也是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「奴婢也不知啊……」
香綠見主僕二人這副反應,以為她不肯認帳,急得連連磕頭。
「您就把解藥賜給我吧!」
「我明兒就離開京城,這輩子都不再回來!絕不給姑娘添任何麻煩!」
「等等等等……」
蘇軟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,「你確定,你中的真是三屍丸?」
香綠拼命點頭,又趕緊撩開自己右手的袖口,露出一截小臂。
只見一道暗紅色血線,從手腕內側向上,一直蜿蜒到小臂中段。
「姑娘您看。」
香綠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「這才五日,就已經長到手肘了,那個侍衛大哥說,等這血線長到心口,我就……我就沒命了。」
……等等。
蘇軟忽然想起什麼,低頭撩開袖子,看了一眼自己光潔的手臂。
白生生的一條。
別說血線了,蚊子包都沒一個。
她又按了按心口。
心絞痛?
怎麼不也中了三屍丸嗎?怎麼好像一次也沒痛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