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漸漸西斜。
回城路上,晏沉心情好得過分。
他一隻手攏著韁繩,催著馬不疾不徐地走回官道,另一隻手環在蘇軟腰間,拇指有意無意在她腰側畫著圈。
蘇軟軟塌塌地靠在他胸口。
昨晚沒睡好,方才又在馬背上被晏沉翻來覆去折騰了許久,眼皮早沉得睜不開了,腦袋也一點一點地往下墜。
「困了?」
晏沉低頭,薄唇貼著她耳廓,聲音里摻雜著幾分饜足的慵懶。
「嗯……」
蘇軟含糊地應了一聲,臉又往他胸口蹭了蹭,「好睏……」
「睡吧。」
晏沉低笑一聲,又將她往懷裡攏了攏,另一隻手仍松松挽著韁繩,任由馬匹慢悠悠地踱著步子。
「到了叫你。」
蘇軟含混地「唔」了一聲,眼皮終於徹底闔上,呼吸很快變得綿長。
晏沉垂眸看著懷中熟睡的人。
落日餘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,碎金般落在她臉上,映得她膚色愈白。
他唇角忍不住微微彎起。
風從曠野上吹過來,帶著泥土青草混雜的澀味,將蘇軟鬢邊幾縷碎發吹得飄起來,輕輕拂過他的下巴。
痒痒的。
晏沉沒有伸手去撥,而是微微低頭,用鼻尖極輕地蹭了蹭她的發頂。
很香。
屬於她獨特的好聞。
到了蘇府,天色已徹底暗下。
晏沉先翻身下馬,然後伸手將迷迷糊糊的蘇軟從馬背上撈了下來。
蘇軟腳剛沾地,便是一個踉蹌。
「哎……」
她下意識伸手扶住晏沉的手臂,才借力勉強穩住身形。
晏沉垂眸看她。
眼底帶著明知故問的笑意。
「怎麼了?」
蘇軟抬頭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你說怎麼了?
在馬背上顛了那麼久,又被翻來覆去地亂親,弄得她腰酸腿軟。
始作俑者居然還敢問她怎麼了?
「王八蛋。」
她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,聲音又輕又啞,像只炸毛的小貓。
晏沉非但不惱,反而笑得更深了。
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鬢髮,指尖在她耳垂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「進去吧。」
蘇軟低低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避著人從角門悄悄溜回了府里。
晏沉久久站在原地。
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,將他頎長的身影籠在一層昏黃的光暈里。
衛風沉默地出現在他身後,偷偷覷了一眼自家主子,心裡暗暗咋舌。
嘖嘖。
還是蘇二姑娘厲害啊。
昨兒王爺那臉色,簡直比城隍廟裡的判官還難看,逮誰給誰不痛快。
連路過檐下的野貓子,都被他一個眼神嚇得連躥三面牆。
結果呢?
蘇二姑娘不過是被王爺帶出去溜了一圈,回來時王爺就換了個人。
就這麼被順毛捋平了?!
不過……
想起蘇軟那明顯紅腫的嘴唇,衛風又忍不住在心裡替她默哀了一瞬。
看來代價也不小啊。
……
此刻,永安侯府。
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,沈昭野院子裡的燈籠只零星亮了幾盞。
沈昭野靠榻坐在地上。
一條腿屈起,另一條腿隨意地伸著,手裡還攥著一隻酒壺。
眼睛半闔著,眼尾泛著一層薄紅,不知是酒意,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吱呀。」
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蘇明霽提著燈籠走進來,一腳踩上某個滾落的酒壺,差點沒摔個跟頭。
「哎喲!」
他踉蹌了兩步才站穩,又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了屋內滿地酒瓶的狼藉。
「昭野?!」
「你這是怎麼了?」
沈昭野緩緩抬起眼,目光有些渙散,花了兩三息才聚焦在蘇明霽臉上。
他嘴角扯了扯。
想笑,卻實在沒笑出來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」
他輕輕拍了拍身側的地面,聲音被酒灼得沙啞,幾乎聽不清。
「陪我喝點。」
說著舉起手裡的酒壺晃了晃,壺中酒液撞擊壺壁,發出空洞的聲響。
已經沒剩多少了。
蘇明霽眉頭擰得死緊,一把奪過他手裡的酒壺,重重擱在地上。
「喝什么喝?」
「你看你都喝成什麼樣了?!」
沈昭野手裡一空。
隨手又抓起腳邊一壺未開封的酒,用牙咬開塞子,仰頭就往嘴裡灌。
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酒液太急,嗆得他劇烈咳起來。
眼眶更紅了。
蘇明霽又急又氣,伸手又把那壺酒奪了過來,隨手朝外丟開。
「好了!別喝了!」
酒壺滾了兩圈,悶悶地撞上牆根。
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?」
沈昭野靠回床沿,仰頭望著頭頂昏暗的承塵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「你這樣……」
蘇明霽猶豫了一下,試探著問。
「不會是為了軟軟吧?」
那個名字像一把尖錐,精準地刺進了沈昭野心口最痛的地方。
他閉上眼。
眼前全是白日的畫面。
蘇軟轉身朝晏沉追去時翻飛的杏色裙角,她被他抱上馬背時的輕呼,她被他勾腰吻住時泛紅的耳尖……
那些畫面一幀幀在腦海里循環播放,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。
「軟軟……」
他喃喃地念著她,聲音輕得像嘆息,又重得像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蘇明霽不明所以地抓抓頭。
「你不是早知道軟軟定親了嗎?當時也沒見你這樣啊?」
「怎麼現在倒發起瘋來了?」
沈昭野扯出一絲苦笑。
之前不瘋。
是因為他篤定,穆淮生配不上蘇軟,蘇軟心裡也根本沒有他。
區區一個婚約,不過是毀起來費些周折,哪裡就能傷得了他?
可是……
他閉上眼,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清晨長街上的那一幕。
那一刻,他才真正慌了。
怕了。
沈昭野猛地睜開眼,劈手抓起地上一隻酒壺,又猛灌了幾大口。
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,灼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得更厲害了。
「哐當!」
酒壺被他狠狠摔向牆面。
瓷器炸成幾片,壺中殘餘的酒液順著牆皮向下滑出一片暗痕。
「為什麼?」
他一拳重重砸在地面上,指骨瞬間滲出血來,他卻似渾然不覺疼。
「為什麼明明她之前那麼喜歡我!怎麼可以……就這麼輕易變心呢?」
又是一拳。
「為什麼?」
再一拳。
「為什麼不肯等等我?」
幾拳下去,右手已是鮮血淋漓。
蘇明霽被他這樣子嚇得不輕,趕緊抱著胳膊將人給攔住。
「你瘋了?!」
他並不知道蘇軟和晏沉之間的那些牽扯,還以為沈昭野這會兒發瘋,還是為了蘇軟和穆淮生定親的事兒。
忙不迭勸道,「你胡說什麼呢?軟軟怎麼會變心?她一直喜歡你啊!」
沈昭野眼中迸出一絲微弱的希冀。
「……真的?」
「當然是真的!」
蘇明霽語氣篤定得像在發誓。
「軟軟可是我親妹妹,我能不了解她?除了你,她看不上別人的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他攥緊指節,眼中那點光又忽然黯下幾分,聲音澀得像含了沙。
「可是她今天……」
「別可是了。」
蘇明霽擺擺手打斷他。
「你放心好了,大舅哥心裡只有你一個妹夫,別人誰都別想插隊!」
說完一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,半扶半拽地把人弄到床上坐好。
「而且,我今日來便是想告訴你,我已經想到讓軟軟退婚的辦法了!」
沈昭野一怔。
「什麼?」
蘇明霽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嘰里呱啦說了一通。
沈昭野聽完,眉頭慢慢蹙起來。
「這……能行嗎?」
「絕對行!」
蘇明霽拍著胸脯打包票。
「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,這事兒包在我身上!保管辦得漂漂亮亮的!」
沈昭野看著他信心滿滿的樣子,張張嘴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「……好。」
無論如何,他都不會放手。
絕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