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濃。
梨子端著新做的點心進了院子。
剛繞過大槐樹,餘光便瞥見一道筆直的身影,靜靜杵在院牆的陰影下。
衛風。
他抱著劍,背靠著灰磚院牆,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廊下燈光照亮他半邊肩膀,只約莫能看出他正朝自己這邊看。
梨子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她趕緊埋頭加快腳步,恨不得一步跨過這段路,從他面前消失。
「梨子。」
衛風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。
梨子非但沒停,反而走得更快了,幾乎是半小跑著往正房方向沖。
「梨子!」
衛風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,側身攔住她的去路,低頭看她。
「怎麼了這是?」
「這幾天叫你,你總不理我。」
梨子被他堵得沒法子,趕緊背過身去,拿圓滾滾的後腦勺對著他。
「走開走開!」
她一邊用手肘往後搡了搡他,一邊嘴裡飛快地往外蹦字兒。
「我們姑娘不讓我跟你說話!」
衛風一愣,眉頭擰起來。
「啊?為什麼?」
梨子心虛地往緊閉的房間門方向瞥了一眼,才湊過去一點點。
「我們姑娘跟你們王爺鬧掰了,而且是正式徹徹底底鬧掰了!」
她豎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「所以我們倆自然也就鬧掰了,你以後別來找我說話了!」
說完轉身就要走。
「那能一樣嗎?」
衛風急了,往前追了一步。
「你們家蘇二姑娘以後還和王爺成親呢,難不成我們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猛地停住了。
耳朵尖迅速漫上一層薄紅,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。
梨子卻完全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,眼珠子瞪得溜圓,立刻轉過身來。
「成親?!」
她滿臉震驚地吸了口氣。
「你聽誰說的他們要成親?我們姑娘怎麼沒告訴我呢?」
衛風尷尬地揉了揉鼻子,目光飄向別處,聲音含混得像含了顆棗。
「咳那啥……」
「你們姑娘應該也不知道。」
「啊?」
梨子沒聽清,歪著頭湊近了些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沒什麼沒什麼。」
衛風趕緊擺手,往後退了半步,耳朵尖的紅卻蔓延到了脖子根。
「我胡說的。」
梨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正要追問,就被衛風趕緊岔開話題。
「那你跟我鬧掰了,上次說要給我做點心吃的事情……也不作數了麼?」
他抬起手,掌心貼著胃的位置。
微微蹙了一下眉頭。
「我今天還沒吃過東西呢。」
梨子抿了抿唇,低頭看著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棗泥糕,又抬眼看了看衛風那張陰影里顯得有幾分可憐的臉。
姑娘只說不許自己跟衛風說話。
倒是沒說……
不能給他吃東西。
她糾結了一瞬,還是伸手抓起兩塊還冒著熱氣的糕,塞進他手裡。
「吃吧吃吧。」
她鼓著腮幫子,又板起臉,一本正經地補充,「但我告訴你噢!」
「我可是很忠心,很聽我們姑娘的話的!所以從現在開始,我不會再跟你多說一句話,你也不許跟我說話!」
衛風低頭看著掌心那兩塊軟乎乎的紅棗糕,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,又很快壓下去,老老實實地點頭。
「好。」
梨子「哼」了一聲,轉身就走。
走出兩步,又忽然頓住。
她站在原地糾結了兩秒,終究還是沒忍住,又氣鼓鼓地倒了回去,又抓起兩塊糕點,「啪」地拍進衛風手裡。
「多吃點!」
說完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衛風愣著看了一會兒手裡的四塊棗泥糕,才拈起來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醇厚的紅棗香在舌尖慢慢化開,軟糯得幾乎不用怎麼嚼。
他又咬了一口。
嘴角慢慢向上彎起來,弧度不算大,卻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金剛和林業並排蹲在樹杈上,四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底下這一幕。
「嘖。」
金剛咂了咂嘴。
林業憨憨地轉頭看他,「老大,你說衛大人是不是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金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
「看破不說破,懂不懂?」
林業委屈巴巴地摸著後腦勺,似懂非懂地「哦」了一聲。
金剛又低頭看了一眼底下還在慢慢吃糕的衛風,搖了搖頭。
「完了,咱們暗衛營的頂樑柱,怕是要被一小丫頭片子給連根拔了。」
……
時家馬車一大早就等在了門前。
蘇軟天剛亮便拉著梨子收拾停當,與郁清和一道上了馬車。
誰知車簾一掀開,裡頭竟坐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時書語,另一個……
喬京墨。
她一襲淡青色褙子,發間簪了支芍藥簪,端端正正坐在靠窗處,見二人上來,竟還破天荒地主動彎了彎唇角。
「清和姐姐,蘇二妹妹。」
郁清和顯然也沒想到,愣了一下。
時書語趕緊開口解釋,「京墨姐姐已經和我哥哥定了親,我娘說都是一家人了,便讓我們一起來了。」
郁清和聽完,神色如常地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,只挨著時書語坐下了。
蘇軟則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,徑直繞到最遠的位置,一屁股坐下。
花朝宴上那場鬧劇過去沒多久,喬京墨又被玉珂押送到了御史台。
臉面丟了不說,名聲也壞了。
如今這樁與時家的婚事,明眼人都看得出,是不得已的「低嫁」。
時家門第本就不算高,時書語的兄長也並非什麼出挑的人物,喬京墨從前怕是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。
可如今……
也由不得她挑了。
馬車緩緩駛動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有節奏的「咕嚕」聲。
喬京墨靜了一會兒,忽然搖了搖扇子,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「蘇二妹妹,聽說你和穆小世子定親了?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