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的動靜還在繼續。
王喜被兩個家丁架著胳膊往外拖,他掙扎得厲害,鞋底在地磚上蹭出刺耳的聲響,嘴裡還在不停地喊著。
「哎喲,還有沒有天理啊?這蘇家仗勢欺人吶……要殺人吶!」
正吵嚷著,蘇明霽從人群中快步閃出來,上前一把從家丁手中撈起王喜的胳膊,扣著人脖子就往門外拖。
同時貼在他耳邊低聲咬牙。
「我說你這老漢,我不是讓你過兩天再來鬧嗎?你今兒來是怎麼回事?」
「趕緊走!趕緊走!」
王喜被他這幾句沒頭沒腦的嘀咕沖得懵了一瞬,掙扎的動作也跟著頓了一下,茫然地抬頭看他一眼。
「啊?」
什麼叫「不是讓你過兩天來鬧」?
這位蘇大公子……難不成能掐會算,居然提前知道他要來鬧?
還沒等他想明白,蘇明霽已經將他拖出幾步遠,眼看就快出廳門。
王喜忽然回過神來,猛地掙脫了蘇明霽的手,又連滾帶爬地撲到了穆淮生腳下,抱住他的腿死死不鬆手。
「世子爺!您可不能不管啊!」
他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嚎。
「我丫頭跟了您好幾年,肚子裡如今還揣著您的骨肉呢!您要是不要她了,她一個丫頭片子還能活嗎?」
滿堂賓客瞬間譁然。
「什麼?!」
「他剛才說…穆世子的骨肉?」
「嘖嘖,這要是真的,蘇家二姑娘豈不是還未過門就要當娘了?」
「可不是嘛,這傳出去多難聽啊。」
「難聽?要我說蘇家得慶幸還沒成親呢,這要是真等過了門才發現這事兒,那才叫吃了啞巴虧呢!」
穆淮生臉色刷地一下白了。
他下意識想往後躲開,可雙腿卻被王喜死死抱著,根本掙脫不開。
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音節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王喜見他這副慫樣,哭得更大聲了。
「世子爺,您當初可是親口承諾我家丫頭,說要抬她做姨娘的!」
「如今蘇二姑娘沒進門,就對她喊打喊殺的,您可不能坐視不管啊!」
「您就算不顧我那丫頭的小命,好歹也得顧顧您自己的親骨肉吧!」
穆國公夫人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把人拖出去!」
「都愣著做什麼?!」
她聲音拔高几度,尖利地吼著。
「還不趕緊來人,把這個瘋瘋癲癲的老東西給我拖出去打死!」
家丁們又一窩蜂地湧上去,可王喜抱得死緊,像黏在穆淮生身上的牛皮糖,怎麼拉都拉不開,嘴裡還不停喊著。
「世子爺!您不能翻臉不認人啊!我那丫頭跟了您三年了!三年的情分!您說過要給她名分的!不能不算話啊!」
三年的情分。
也就是說,早在穆家和蘇家議親之前,穆淮生身邊就有這麼一個人了。
那蘇家這位二姑娘……
算什麼?
簾後女席那邊,幾位夫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又各自端起了茶盞,掩住了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「行了,都退下!」
蘇擎卻在這時冷著臉一揮手,將那幾個還在拖拽王喜的家丁揮退。
然後大步走到王喜跟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跌坐在地上的漢子。
「說到底怎麼回事,你給我把話說清楚,但凡一句假話,我要你命。」
蘇擎是武將出身,平日裡待人雖算不上多熱絡,卻也從不擺架子。
可此刻沉下臉來,那股久經沙場淬鍊出來的威壓便如山般壓下來,連方才還在交耳的賓客們都不自覺噤了聲。
王喜被蘇擎這氣勢震得瑟縮了一下,卻還是硬著頭皮答了話。
「將軍容稟……」
「小的叫王喜,是穆國公府莊子上的莊頭,有個丫頭叫晴蕊,在世子房裡當差三年了,三個月前小人發現她有了身子,一問才知道……是世子爺的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偷眼去覷穆淮生。
「小的不求她能掙個什麼名分,只求蘇二姑娘高抬貴手,留她們母子一條生路。當個玩意兒留在府里使喚,只求別……別平白無故死了就成!」
這話說得粗鄙,卻字字句句都像刀子,往蘇家臉面上戳。
蘇擎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穆淮生臉上,一字一頓地問。
「世子爺,這老漢所言可是真的?」
穆淮生此刻臉色已幾乎白成了一張紙,嘴唇翕動著正要開口。
「我……」
「爹!」
一道急促的女聲忽然傳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,便見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的丫鬟從人群里擠了進來,一把抓住王喜的胳膊就拼命往外拖。
「爹!您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啊?趕緊跟我回去,別在這兒鬧了!」
我鬧?」
王喜嗓門反而更大了,「我鬧什麼鬧了?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?」
他反手一把抓住晴蕊手腕,將她整個人往前一帶,另一隻手指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,朝滿堂賓客嚷了起來。
「各位老爺夫人都瞧瞧,這就是我那丫頭,這肚子可騙不了人!」
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晴蕊身上。
已是初夏,晴蕊衣裳穿得不厚,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晴蕊被這一道道目光刺得一顫,慌慌張張地用袖子去遮自己小腹,卻根本擋不住什麼,反而欲蓋彌彰。
「還真懷上了……」
「看這肚子,少說也四個月了。」
蘇擎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逼視著穆淮生,聲音壓得更沉。
「世子,我在等你的話。」
穆淮生嘴唇哆嗦著,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「將軍明鑑!」
穆國公夫人快步上前,側身擋在穆淮生身前,笑著搶先開了口。
「這對父女是我們府上的家生奴才,因為手腳不乾淨被趕了出去,心懷不滿才跑到這來惡意詆毀!」
「淮生從小知書達理,清白知儀,斷不會做出這種有辱門風的事來。」
說著側頭看了穆淮生一眼,眼神帶著警告,「淮生,趕緊說句話!」
穆淮生被她眼神逼得無處可躲,飛快瞥了晴蕊一眼,又迅速移開。
「……母親說的是。」
聲音低得像蚊子哼。
可在這落針可聞的正廳里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里。
晴蕊眼眶瞬間紅透。
她卻死咬著下唇,不讓眼淚掉下來,反而轉身去用力扯王喜的袖子。
「爹……走吧,求您了……有什麼話咱們回去再說好不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