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他們計劃好的,讓燕回在橫江水路上詐死,藉此麻痹皇帝的神經,也好讓鎮北王在邊境有更多騰挪的餘地。
可如今,計劃全改了。
「不必。」
晏沉將茶盞擱下,抬眼看向她。
「晏雲季既然這麼能忍,我們就把刀子放在明面上,讓他繼續忍下去。」
「也讓跟在他手下那些人,好好掂量掂量我們手裡到底有多少籌碼。」
「況且……」
晏沉聲音忽然輕了下去。
玉珂便見他眼底那層冷意被什麼東西融化開一角,露出底下柔軟的光。
他笑了一下。
「況且軟軟那般提醒你,顯然是不願意看到燕回出事。既如此,就如她所願,讓她高興一下,也沒什麼。」
玉珂:「…………」
她盯著晏沉看了足足五息,終於沒忍住,狠狠翻了個白眼。
「你能不能照照鏡子?」
她一把抓起矮几上那碟瓜子,咔嚓咬開一顆,語氣嫌棄到了極點。
「你真的很像個花痴。」
晏沉不以為意地挑挑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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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珂嚼了兩口瓜子,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眉頭又慢慢鎖了起來。
「可是……你說,軟軟她怎麼會知道我哥會在水上出事?」
晏沉提筆蘸墨的手微微一頓。
「若她是提前知道了我們的計劃,」玉珂繼續說下去,眉心擰得更緊,「按理說也沒必要特意提醒我。可若她提前不知道,難不成……真會未卜先知?」
她抬起頭,看向晏沉。
「你就不覺得奇怪嗎?」
狼豪懸停在紙頁上,濃墨蓄成一滴,在紙面墜成一朵墨花。
晏沉抬眼,「你懷疑她?」
「我當然不會懷疑她!」
玉珂立刻搖頭,語氣篤定。
「不管她怎麼知道的,能來提醒我,就是把我這個姐妹放在心上的。我只是……有些想不通而已。」
晏沉拿出一頁新紙鋪上。
卻沒急著落筆,指尖在筆桿上輕輕點了點,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。
「我一直都知道,她身上有秘密。」
玉珂身子向前傾得更近些,剛想問「是什麼」,便聽他先問。
「你來京城這麼久,可知以前這京里關於她的傳言麼?」
「草包、惡毒,對沈昭野痴戀得滿城風雨。」她掰著手指頭數,每數一條眉頭就皺一下,「反正不是什麼好話。」
「嗯。」
晏沉眸光漸次深起來,「可我們認識的蘇軟,是這樣的人麼?」
當然不是。
玉珂所認識的蘇軟,至純熱烈,善而不盲,有點護己的小聰明卻遠遠不到可以被稱作惡毒的程度。
對於沈昭野……
說有幾分好色她信,但要說痴戀麼……倒真是看不出來。
晏沉自己也是這麼想的。
他也曾在無數次反覆翻撿過這些矛盾,試圖從中拼湊出一個合理的解釋,卻始終都找不到答案。
難道這世上真的有鬼?
會奪人身軀,采人精魄,能將一個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?
他忽而笑了一下。
他的軟軟怎麼會是鬼呢?
至多不過是一個以己之身來拖他出無間地獄的……女菩薩。
「罷了,無所謂。」
晏沉笑著搖頭,不願多想了。
「她願意說的一天,自然會告訴我。若不願,我便不需要知道。」
……
皇帝的封賞一早便進了蘇府大門。
蘇擎領著闔府上下跪了一地,恭恭敬敬地接過那捲明黃絹帛,領了賞賜。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不到半日功夫,整個京城便都知道輔國大將軍蘇擎之女蘇軟,不僅被賜婚昭王,連帶著蘇家也得了天大的恩寵。
街頭巷尾議論紛紛。
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連夜改了話本,將蘇二姑娘從前那些「草包」「痴纏」的舊事一概抹去,換上了「慧眼識珠」「天定良緣」的喜慶新詞兒。
彼時蘇軟趴在臨窗榻上,手裡捏著一顆剝了殼的荔枝,正往嘴裡送。
荔枝是蘇明霽一早送來的,說是從南邊快馬冰鎮著運回來的,顆顆飽滿晶瑩,咬一口汁水四溢,甜得人眯眼。
「姑娘!姑娘!」
梨子抱著厚厚一摞帖子,風風火火地卷了進來,跑得臉頰紅撲撲的。
「這都是今兒一早送來的帖子,門房那邊都快收不過來了!」
蘇軟瞥了一眼那堆花花綠綠的請柬,又低頭剝了一顆荔枝,語氣懶懶的。
「這麼多?」
「可不是!」
梨子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張,翻開念道,「這是吏部侍郎家的,說府上牡丹開得正好,請姑娘過府賞花。」
又拿起第二張。
「這是太常寺卿家的,說辦了個什麼詩會,請姑娘去指點指點。」
再拿起第三張。
「這是英國公府的,說他們家老夫人想請您過府吃茶敘話……」
「還有承恩公府也送了帖子來,請姑娘後日務必賞光去看戲呢。」
蘇軟剝荔枝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承恩公府?
皇后娘家,平日跟蘇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,竟也巴巴地送了帖子來?
她搖頭輕笑一聲,將荔枝核吐在碟子裡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「都不去。」
梨子一愣,「啊?都…都不去?」
「嗯,都不去。」
蘇軟往身後的引枕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語氣漫不經心的。
「以前沒見他們搭理過我,我前腳被賜婚昭王,後腳他們就湊上來了。」
「怎麼,當我是什麼待價而沽的貨物麼?誰出的價高誰就能摸一把?」
梨子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蘇軟繼續說下去,聲音淡了幾分。
「況且王爺如今陷在明槍暗箭里,多少人盯著他,等著抓他的把柄。」
「我哪分得清這些帖子背後是敵是友?又設了什麼圈套等著我鑽?」
她伸手拈起一顆荔枝,在指尖轉了轉,目光落在那紅透的果殼上。
「與其給人當刀子使,給他添麻煩,不如索性誰都不理、誰都不見。」
梨子漸漸浮起一層恍然。
她想起從前那些世家貴女對自家姑娘避之不及的樣子。
花朝宴上沒人願意跟她同座,詩會上沒人願意押她贏,連路上碰見了都要繞道走,生怕沾上什麼晦氣似的。
如今倒好,一個個上趕著遞帖子套近乎,恨不得把姑娘供起來。
打什麼主意,用腳趾頭想都知道。
「姑娘說得對!」
梨子用力點了點頭,手腳麻利地將請柬攏成一摞,抱起來轉身往外走。
「那奴婢這就去幫您都推了!」
走到門口,腳步卻忽然一頓。
「哎不對啊……」
她偏過頭,目光落在最底下那張請柬上,又猶豫著轉身走回榻前。
「昭王府的帖子也推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