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風瞳孔微微一縮。
晏沉彎起唇角,「以他那副性子,大約會先跪下來磕三個響頭,說一句『屬下愧對姑娘大恩』,然後拔劍自刎。」
「他死了倒是乾淨,我家軟軟怎麼辦?誰來補她這一把趁手的刀?」
衛風后知後覺地品出幾分意思。
「王爺的意思是……」
晏沉垂下眼,指尖在袖口那包油紙裹著的棗糕上輕輕按了按。
「我今日這麼做,只是想在那恩情上加一把鎖,把他和軟軟綁得更死。」
「甚至……讓他有一天能為了她,有膽子去殺皇帝,來殺我。」
他笑了一下,笑意涼薄又饜足。
「這把刀,才算是磨光了。」
衛風心頭巨震。
他當然清楚蘇軟在王爺心裡很重,卻不知竟能為她步步算計到這一步,連自己都算進了那把刀的磨刀石里。
「王爺……」
他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那……要不要屬下去向王妃把話說清楚?屬下看王妃方才那樣子,倒像是真的生氣了,萬一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
晏沉卻搖了搖頭,打斷他。
「讓她提前知道我的惡,再慢慢接受我的惡。總比直到最後那一天,才把一切腌臢東西攤在她面前的好。」
說到這,他視線轉向衛風。
「本王不是一個愛解釋的人,今日與你說這麼多,也是想告訴你……」
夕陽在他側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,反而襯得他整個人更涼了幾分。
「背叛我,你死定了。」
「但你如果有膽子對她動手……我向你保證,你會死得很慘。」
衛風心頭一凜,幾乎在瞬間便單膝跪了下去,額角冷汗涔涔。
「屬下不敢。」
晏沉垂眼看了他幾息,點到為止地沒再多說什麼,只抬頭朝遠處那片被落日染成橘紅色的天際線望了一眼。
「回府吧。」
說完便抬步走出了巷子。
衛風跪在原地,直到那道玄色身影走出十幾步遠,才緩緩站起身,伸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……
馬車上,蘇軟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,又從袖中摸出那隻黑色小藥瓶,擰開木塞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沒什麼味道。
她又把木塞塞回去,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忍不住輕嘖一聲。
晏沉真不愧是個大反派啊。
腦子一轉就是一個算盤,眼睛一眨就是一條毒計,隨口一句試探都帶著七八個彎彎繞繞,又壞又狠。
也不知道這些年他這樣翻來覆去地算計,到底得罪了多少人。
蘇軟隱隱有點頭疼。
別人就算了,洪悉可是個武力值超高的大王牌,放眼整本書能有本事跟他單挑幾招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
原本她還指望在最後關頭,洪悉能替晏沉擋一擋,撈他一把呢。
怎麼能輕易得罪?
蘇軟越想越覺得不妥,伸手挑開車簾,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。
洪悉正坐在車轅上,一隻手鬆松地搭在膝蓋上,另一隻手掌著韁繩。
「洪悉。」
蘇軟叫了他一聲。
洪悉側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臉上,語氣恭敬,「姑娘有何吩咐?」
蘇軟放下車簾,只將腦袋擱在車窗邊上,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辭。
「你別跟王爺生氣,他那人一直就那樣,沒什麼惡意的……」
說到這兒,她自己先心虛了。
沒什麼惡意?
晏沉那哪是沒什麼惡意?分明是惡意滿滿,毒藥都快塞人家喉嚨里了。
於是又趕緊補了一句。
「可能……就是嚇嚇你的,總之你大人大量,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。」
洪悉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姑娘多慮了,屬下知道王爺是關心姑娘,才會對屬下多加防備。這是人之常情,屬下並沒有生氣這一說。」
蘇軟看著他平靜的表情,分不清他是真不介意,還是只是在給她台階下。
「那個……」
她抿了抿嘴,猶豫著開口。
「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?」
洪悉將韁繩換到一隻手裡,轉過身來正對著她,「姑娘只管吩咐就是。」
蘇軟垂眼,用力捏住手裡的藥瓶。
「王爺是我未來的夫君,萬一……有朝一日王爺身陷絕境,你一定要全力護他一次,可以嗎?」
洪悉沉默了半晌。
眼睛裡情緒遮得很好,握著韁繩的手卻微微收緊了幾分。
「我是姑娘的護衛。」
「在護住姑娘的前提下,定會拼死護住姑娘所在意的每一個人。」
蘇軟聽出來了。
這句話是有退路的。
「在護住姑娘的前提下」這幾個字,就是一道不算隱晦的防線。
她想再補兩句,又忍住了。
算了。
這事一時也急不來。
反正距離原著里那場驚天動地的宮變,少說也還有一年半載的光景。
等之後多讓洪悉與晏沉相處相處,自己再幫著磨一磨,總歸有轉圜。
「好吧。」
蘇軟抿抿唇,又退回車廂。
她靠在車壁上,捏著那隻藥瓶,指尖無意識地在瓶身上來回摩挲著。
說起來……
晏沉今日在戲院後門說的那番話,她雖然當時聽著生氣,可靜下心來回想,卻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用意。
洪悉畢竟是他不熟悉的人。
把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留在自己身邊,若不敲打幾句,反倒不像他了。
……
昭王府,書房。
晏沉進去時,燕回正背對著門,仰頭看著牆上那幅半人高的輿圖。
聽見聲音,便笑著回過頭。
「捨得回來了?我還以為你得在那戲院裡待到天亮呢。」
晏沉沒接話,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,伸手端起案上才沏好的茶,也沒喝,只捏在手裡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。
「皇帝什麼反應?」
燕回斂了笑,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能有什麼反應?一通臭罵,說北境治軍不嚴,私炮坊爆炸的事鬧得滿城風雨,朝中言官聯名參我父王治下不力的摺子已經堆滿了他的御案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淡了幾分。
「讓我三日之內拿出個交代來,臨走……還隱約提了一嘴兵符。」
晏沉聞言,冷笑了一聲。
「他倒是著急。」
「不急不行啊。」
燕回也笑了,手指扣了扣扶手。
「北境三十萬大軍在我父王手裡攥著,他在龍椅上哪坐得安穩?私炮坊這事說小可不小,他巴不得能借題發揮從我父王手裡收回一半兵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