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過好在……」
燕回眸光轉沉,透出幾分不屑。
「他也不敢真對我下手,那三十萬大軍是他的心病,更是我的護身符。」
「他再想拔這根刺,也得掂量掂量,拔了之後這根刺扎出來的窟窿,他拿什麼去堵?出了亂子他扛不扛得住?」
晏沉「嗯」了一聲,指尖在案上輕叩了兩下,沒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「三日後太后壽誕,他大費周章邀了軟軟,想必是要鬧些動靜出來的。」
燕回眉梢微微挑起。
「你是說,他想對蘇二姑娘動手?」
「動不動的,不好說。」
晏沉不緊不慢地吐字,「但他大費周章下旨封賞蘇府,又特地開恩旨邀四品以上女眷入宮,無非就是為了讓我未來的王妃在他的地盤上露個面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燕回臉上。
「也一定會借這個機會,試探你對這婚事的態度,探明我們之間的關係。」
燕回聞言微微眯眼,將身子往晏沉的方向傾了傾,手撐在膝上。
「那你希望我是什麼態度?」
晏沉答得很快,聲音也平穩,「不需要有態度,讓他摸不清底就行。」
燕回品了品這句話,然後慢慢點了點頭,「行,我懂了。」
他肩膀松下來,往後靠回椅背,伸手端起手邊的茶,呷了一口。
咽下去之後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我一直以為你這人的性子,是註定會孤獨終老的。畢竟你那張嘴,能毒死的人比你親手殺的人還多。」
晏沉抬起眼皮,目光冷淡地掃過去。
燕回也不在意他的冷臉,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,「所以在上京路上,我一直很好奇,這位蘇二姑娘到底有何不同,能讓你這鐵樹開了花,今日一見麼……」
他笑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。
「倒真是……有些懂了。」
「燕世子。」
晏沉微微偏過頭,辨不出什麼表情來,一雙眼睛卻沉得有些迫人。
「你最好是不懂裝懂。」
「否則,我不介意先站到我那好侄兒晏雲季那邊,把你先弄死。」
燕回愣了一瞬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來,舉起雙手做投降狀。
「行行行,我不懂。」
他笑著搖頭,語氣無奈至極,「別人都是為兄弟兩肋插刀,你昭王殿下倒好,是要為女人插兄弟兩刀啊。」
晏沉連看他都懶得再看了。
「話說完了就滾吧。」
燕回也不惱,施施然站起來走到牆邊,擰開通往郡主府的密道。
剛要下去,又停住步子,似笑非笑地偏過頭來看了晏沉一眼。
「說實話,軟軟她……」
「軟軟」兩個字剛出來,晏沉手裡的茶盞就徑直朝他臉上飛了過去。
燕回側身避開。
茶盞飛過他砸在牆上,四分五裂後潑出一片帶著熱氣的淋灕水痕。
燕回「嘖嘖」兩聲,滿意地笑了。
「行了,回見。」
密道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。
晏沉壓抑著吸了一口氣,才將想殺人的暴戾勉強壓下去。
然後伸手從袖中摸出那包油紙裹著的棗糕來,放在桌上慢慢打開。
那賣相還不錯的棗糕,此刻已經被他袖口衣料蹭碎了一角,露出深褐色的糕體,和嵌在裡面的碎紅棗和核桃仁。
他拈起一塊,送進嘴裡。
咀嚼的動作又停了一下。
那股又咸又甜的怪味依然頑強地存在著,像蘇軟本人一樣,毫不客氣地闖進他的感官里,不講道理地盤踞著。
他皺了一下眉,然後還是咽了下去。
又拿起第二塊。
「其實,還不錯。」
……
蘇軟回到府中時,正巧碰到蘇明霽和沈昭野一起從府里出來。
暮色已經漫上來了,將並肩向前的兩人拉成一長一短兩道影子。
蘇軟腳步微微頓了一下。
蘇明霽也看見了她,眼睛彎起來,立刻加快步子走上前。
「軟軟?怎麼才回來?」
「去聽戲了。」
蘇軟應了一聲,目光又越過他看向沈昭野,客客氣氣地招呼。
「沈小將軍。」
沈昭野「嗯」了一聲。
視線都沒往她身上落,只站在蘇明霽身後半步遠,等他們說完話。
蘇明霽沒注意這些細枝末節,只隨口又問,「用過晚膳沒?我和昭野正好要去春風樓喝兩口,你要不要一起?」
"他家炙羊肉做得可真是絕了,外焦里嫩的,撒一把孜然和辣椒麵,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,你一定喜歡。"
蘇軟看了一眼沈昭野。
他依然沒有看她,表情冷淡得很,瞧著倒像是突然又回到了從前。
眼前,還是那個煩人的蘇軟。
蘇軟笑了一下,搖搖頭。
「不必了,我已經在外頭吃過了,想先回去歇著了,你們去吧。」
沈昭野眼睫向下垂了垂。
「行吧。」
蘇明霽大大咧咧地擺擺手,「等我回來給你帶一份兒,當夜宵吃。」
「好。」
蘇軟笑著應了一聲,便側身繞過他們,抬步往門內走去。
蘇明霽目送她走了幾步,才收回視線,拍了拍沈昭野的肩。
「咱們也走吧。」
沈昭野沒動。
他又拍了一下,「昭野?」
沈昭野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跟著他往前走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又忽然頓住。
他站在原地,垂在身側的雙手一點一點攥緊成拳,用力捏住。
他知道不該回頭的。
他知道。
可他還是忍不住。
他偏過頭,目光穿過漸漸暗下來的暮色,追向那道已經快要消失的背影,像溺水者拼命去夠最後一根稻草。
萬一呢。
沈昭野攥緊的拳頭微微發顫。
萬一她回頭了呢。
可蘇軟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著,廊下燈籠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光,又隨著她的遠去一寸寸剝落。
最後整個人都融進昏昧的暮色。
沒有回頭,沒有停頓。
蘇明霽走了幾步發現沒人跟上,回頭順著他視線一望,就什麼都懂了。
「行了,昭野。」
蘇明霽嘆了口氣,又轉身走回來,伸手搭上沈昭野的肩膀用力一握。
「別看了,走吧。」
沈昭野沒動。
蘇明霽又拽了拽,他才遲鈍地"嗯"了一聲,將眼底的光一絲絲斂回去。
「走吧。」
殊不知,就在他轉身剎那。
蘇軟正跨過台階的腳步微頓,沒來由地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原著里沈昭野在太后壽誕的宮宴上被人下藥那段,她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腦子,一直有個細節想不通。
下藥的人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