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蘇軟真的快要窒息,掙扎的力道都漸漸弱了,晏沉才終於鬆開。
兩人額頭相抵,呼吸交纏。
他的氣息有些不穩,呼出的熱氣撲在她唇上,聲音暗啞低沉。
「難受麼?喘不上氣對不對?」
他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,又像是在陳述,「蘇軟,這就是我知道你和他被關在同一間屋子裡時,我的感受。」
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。
「不,我比這更難受千倍百倍。」
蘇軟被他這樣突然吻到差點窒息,連個解釋的氣口都沒給她留……
她原本是有些惱的。
可抬眼又瞥見他眼底起了水霧,薄薄一層血色沿著眼角弧度洇開。
像一道裂隙,將他冷硬的外殼撕開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脆弱的影子。
於是那點剛剛冒頭的氣,便像被針尖扎破的氣泡,「嗤」地一聲散了。
他只需要這麼眼尾泛紅地盯著自己,她就控制不住地心軟,控制不住地想哄他,想把他皺緊的眉頭撫平,想把那層泛紅的濕意從他眼底趕走。
「好了。」
蘇軟輕輕嘆了口氣,抬起手捧住他的臉,額尖蹭了蹭他的額頭。
「對不起,好不好?」
晏沉沒有應聲,也沒有躲開她的觸碰,就那麼抵著她的額頭。
呼出的氣息一下一下籠在她鼻尖。
「以後我不會了。」
蘇軟又輕輕蹭了蹭他,然後抬眼認真地望進他的眼底,「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,我都先和你商量,好不好?」
晏沉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眼底翻湧的暗色已褪去了大半,可目光依舊黯沉著,情緒不明。
「好。」
他直起身,稍稍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可雙手仍撐在她身體兩側。
「那我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蘇軟微微鬆了口氣。
「你問。」
晏沉鎖著她的眼睛,「你進那偏殿之前,知不知道他中的是什麼藥?」
蘇軟抿住了唇。
她沒有立刻回答,可她沒有回答本身,就已經是一種回答了。
「所以你知道。」
不是疑問句,是陳述句。
「你知道他中的是媚藥,還是選擇一個人跟上去,去救他。」
「哪怕你知道那間屋子裡等著你的,可能是一個在媚藥控制下失去理智的男人,你還是不管不顧地去了。」
他向前欺得更近,聲音啞了。
「對嗎?蘇軟。」
蘇軟想說點什麼來反駁,可晏沉那雙眼睛就像兩面鏡子,將她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猶豫照得無所遁形。
「我……」
「你覺得你能控制住局面?」晏沉替她把話說了下去,「你覺得你手裡有解藥,你覺得你能在關鍵時候全身而退,你覺得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。」
「可你有沒有想過……」
他聲音微微一頓,壓低了半度。
「萬一那解藥沒用呢?萬一他藥性發作得太快,根本來不及吃藥呢?萬一他在你拿出解之前就抓住你了呢?」
他每說一個「萬一」,便逼近一寸,到最後已近到鼻尖抵著鼻尖。
「就算這些萬一都不存在,你就真那麼篤定沈昭野是個正人君子?」
「你就確信他不會對你起歪心思?確信他不會趁機把你占為己有嗎?」
「軟軟,他喜歡你啊。」
蘇軟心頭一顫。
腦海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浮現出沈昭野抓起解藥揚手丟掉的動作,緊跟著是他那句帶著執拗到瘋的話。
「軟軟,我需要你。」
她的心虛來得太快,快到來不及遮掩,睫毛便下意識地顫了一下。
就是這一下。
晏沉看見了。
他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,眼底那層薄薄的血色又重了幾分。
「你知不知道……我在推開那扇門的時候,心裡在想些什麼?」
蘇軟抬起眼看他。
「我在想,如果你真的出了事,和他真發生了什麼……我該怎麼辦?」
他垂下眼,眼底浸出一層水光。
「可我又想,我能怎麼辦?」
「殺了你嗎?那還不如殺了我自己,到最後……大概也就只能把沈昭野千刀萬剮,再要了皇帝的命,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……繼續愛你。」
蘇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晏沉忽然偏過頭去,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桌沿上,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,將她的臉按向自己的肩窩。
然後低頭,咬了下去。
牙齒陷進她肩頭的皮肉里,隔著薄薄的衣料,留下一個清晰的齒痕。
蘇軟疼得輕「嘶」了一聲。
可他很快鬆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肩頭,順著鎖骨慢慢滑下去,洇進衣料里,留下一點點深色的濕痕。
接著,是兩滴、三滴……
蘇軟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本能地想要側頭去看,可後頸上那隻手卻在這時壓得更緊了。
「別看。」
晏沉沙啞的聲音悶在她肩頭。
「……求你。」
蘇軟心軟得一塌糊塗,鼻尖也泛起一陣酸意,開口時聲音便也跟著軟下來。
「晏沉……」
他沒有應聲,只是按著她後頸的手又收緊了幾分,然後反覆鬆開。
「你知道嗎?我真的很氣。」
他從她肩上抬起頭,眼眶還有些泛紅,可表情已經重新端住了。
只有眼睫下薄薄的血色和未乾的水光,出賣了他方才那瞬間的失態。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「但其實說到底,我氣來氣去,也只是氣你不夠愛我而已。」
說完直起身,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「晏沉。」
蘇軟飛快地從桌上跳下來,幾步衝上去,從背後一把揪住他的袖子。
「你去哪兒?」
晏沉被她拽得腳步一頓,微微偏過頭,露出半邊冷硬的側臉輪廓。
「蘇軟,我直白地告訴你。」
「我很生氣,所以我會狠狠地懲罰你,讓你永遠都記住今天。」
說完便將袖口從她手中扯了出來。
然後徑直走向牆角的一隻紫檀木柜子,拉開其中一扇櫃門,從裡面取出兩隻小巧的瓷瓶,然後又轉身走回來。
在她面前站定,將兩隻瓷瓶的木塞依次拔開,往掌心裡各倒出一粒藥丸。
兩顆藥丸,一紅一青。
「來,選一顆。」
蘇軟愣了一下,目光在那兩顆藥丸之間逡巡了一圈,又抬起頭來看他。
「……這是什麼?」
「這兩顆,一顆是至烈至毒的媚藥,藥性比沈昭野中的那味只強不弱。另一顆,只是普通固本培元的藥丸。」
晏沉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落在蘇軟臉上,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。
「你吃一顆,我吃一顆。」
「你先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