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也不知道啊!」
蘇軟抽抽噎噎地回話。
「昨兒宮宴上,王爺喝了陛下賜的一杯酒,回來便有些不對勁兒了,我問他他也不說,只說是喝多了……」
說著又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眼角,聲音更哽咽了幾分,「誰知方才他忽然就吐血昏迷了!怎麼叫都叫不醒!」
龍老一聽這話,手裡的藥瓶「啪」地拍進箱子裡,氣得鬍子直抖。
「又是晏雲季那個龜孫!」
他一把拎起藥箱甩到肩上挎上,大步朝門外走,蘇軟趕緊跟上。
「那小皇帝真跟他老子一樣陰,不敢明著來,便盡使這些陰損的招數!」
龍老腳步又急又重,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「啪啪」作響。
「那渾小子也是,平時不是挺多心眼兒的嗎?怎麼還能著了道兒?」
蘇軟心裡揪著一口氣,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異樣,只順著他的話繼續。
「龍爺爺,解藥您帶了嗎?」
龍老頭也沒回,摟著藥箱腳步不停地往前趕,急躁地嘆了口氣。
「哪有什麼解藥啊?那毒可是天下奇毒之首,哪那麼容易解?」
「我花了這些年,也不過是勉強摸清其中幾味毒的藥性,配出些針藥勉強替他壓著。原本靠那些針藥,他還能再撐個幾年,等我想辦法把解藥配出來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聲音更澀了。
「可如今這一毒發,經脈逆行,怕是……真要去找閻王爺報到了。」
蘇軟腳步倏地一頓。
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,臉上的血色也一點一點褪盡。
龍老走了兩步,忽然發覺身後腳步聲沒跟上來,便轉頭來看。
暮色徹底暗下來了,碎石小徑兩側的竹林在夜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,將頭頂最後一線天光也遮了個嚴嚴實實。
她站在那片陰影里,臉上表情看不太清,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過分。
龍老心裡「咯噔」一聲。
「你……你你你……」
他抬手指著蘇軟,手指頭抖了抖,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。
「你這丫頭故意套我話?!」
蘇軟慢慢抬手,用袖子擦去臉上擠出來的眼淚,也拭去偽裝的面具。
「龍爺爺,您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兒了,就把所有都一次說清楚吧。」
龍老盯著她看了幾息。
眼前人眉眼沉靜如深潭,明明還是那張稚嫩的臉,卻像換了一個人。
換成了,晏沉。
「老了老了……」
他慢慢放下指著她的手,搖頭長嘆一聲,「居然著了你這小丫頭的道。」
他將藥箱從肩上卸下來,伸手揉了揉勒得生疼的肩膀,抬頭看向蘇軟。
「你怎麼不直接問那渾小子?」
「他不會告訴我。」
蘇軟搖頭,往前走了兩步,在龍老面前站定,目光直直地看著他。
「龍爺爺,我真的很想知道,晏沉到底中了什麼毒?還有多少時間可活?您研製的解藥,又還需要多久?」
三個問題,一個比一個直接。
龍老與她對視了片刻,終於還是敗下陣來,彎腰重新拎起藥箱。
「先回藥廬去吧。」
蘇軟點頭,跟著他走回竹屋。
龍老推開門將藥箱放在桌上,又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了一圈,確認沒有旁人,才重新將門關上,又上了門栓。
「具體是什麼毒,我也說不準。」
蘇軟眉心一蹙。
龍老抬手制止她發問,繼續說了下去,「那毒由七種毒物煉製而成,每一種單獨拿出來,都是能要人命的劇毒。」
「可製毒之人刁鑽,偏偏將這七種毒物以相生相剋的法子融在一起,讓它們在人體內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幾分。
「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,可一旦平衡被打破……就是回天乏術。」
蘇軟心口一跳,忍不住追問,「那解藥呢?已經研製到哪一步了?」
提起解藥,龍老又嘆了口氣。
「自他中毒到現在,整整十五年時間,我翻遍古籍,試過不下千種藥材,到如今也才堪堪辨出其中六毒……」
「唯有那最後一味毒,我始終摸不透到底是什麼。它像一團霧,很多時候明明就在眼前,可一伸手就散了。」
他攥緊了擱在膝上的手,指節泛白。
「我有時甚至懷疑,那毒根本就不是什麼死物,而是活的。它會變會演化,甚至會自己尋找新的平衡。」
蘇軟聽得後背發涼,「那您方才說,靠針藥還能壓幾年……」
「那是在他不受外力刺激的前提下。」龍老抬起眼看她,無奈道,「可這些年他過的是什麼日子?」
「朝堂上明槍暗箭,暗地裡刀光劍影,哪一日不是在刀尖上舔血?每一次受傷動怒,都是在給那毒可乘之機。」
蘇軟攥緊袖口,聲音也緊繃著。
「您告訴我實話,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沒有解藥,他能撐多久?」
龍老垂下眼,看著自己布滿老繭和藥漬的雙手,沉默了很久。
「若他肯安安穩穩地養著,不再操勞受傷,不再……大喜大悲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蘇軟臉上。
「三年,最多三年。」
蘇軟腦子「嗡」地一聲,像有什麼東西炸開,碎片扎得她太陽穴疼。
三年。
那就是原著結局的時間。
所以不管有沒有沈昭野最後的致命一擊,晏沉都是註定要死的?
「那制出解藥的把握有幾成?」
龍老沉默片刻,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,沒有直接回答。
「丫頭,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。」
「晏沉那渾小子能活到現在,可以說全靠報仇兩個字撐著,這些年對我的要求也僅僅是大仇得報前,保他不死。」
「他從不問解毒有幾成把握,不問以後……好像他活著就是為了做完那件事,之後是死是活,他根本不在乎。」
「直到你的出現。」
龍老目光落在她臉上,臉上透出一抹欣慰的笑來,聲音卻壓得沉。
「他頭一回向我問起解藥的事,就在你受傷失明的前幾天,他說他想要娶妻了,想要為了你好好活下去。」
蘇軟眼睫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我當時瞧著他的眼神就知道,這小子,是遇到命定里的喜劫了。」
龍老扯了一下嘴角,想笑,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便又收了回去。
「我為了寬他的心,一直跟他說的是有七八成把握,讓他別擔心,該吃吃該睡睡,毒的事兒全交給我就好。」
「可今天我告訴你一句實話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壓向蘇軟。
「一成。」
「甚至……不到一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