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指甲陷進掌心裡,掐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,卻感覺不到疼。
「……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」
龍老緩緩搖了搖頭。
他低下頭,布滿老繭的手指在膝蓋上摩挲了幾下,沉默很久後又開口。
「若說沒有,其實也不盡然。」
蘇軟眼睛倏地一亮。
龍老點動著指尖,繼續道,「近日我翻到一本古醫籍殘本,上頭記載著早年失傳的丹方藥引。其中有一段提到,景國皇室有一味世傳秘藥,叫虎玄子。」
「書上說,此藥能解世間萬種奇毒,無論多刁鑽多古怪的毒,只要還吊著一口氣,服下此藥便能清除殆盡。」
「虎玄子?」
蘇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,撲上前半步抓住龍老的袖子。
「去找過了嗎?」
「自然找了。」
龍老看著她眼底那簇陡然燃起的火光,無奈地苦笑了一聲。
「從看到那本殘本的第一天起,我就陸續派出了十幾波人前往景國。扮成行商的、扮成游醫的、扮成投親訪友的……明里暗裡,什麼法子都想過了。」
「可下到街頭巷尾的百姓,上到王公卿相,沒一人聽過這味藥。」
「想來,也只是個傳說罷了。」
蘇軟指尖微微蜷著,眼底那點剛燃起來的光,又一點一點黯下去。
「好了丫頭。」
龍老見她這樣子,心裡也揪得慌,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。
「說句僭越的話,先太子臨終託孤於我,我一手把他從七歲拉扯到現在,教他讀書辨人,陪他一步步走到如今……」
「雖說他後來也沒怎麼聽我的話,但在我心裡,也跟我親孫子沒分別。」
他笑了一下,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,像哄自家小孫女似的。
「所以幫他解毒這件事,我會拼命的,不用你個小丫頭瞎操心。」
「你該吃吃該玩玩,什麼都別多想,這事兒知道了,也權當不知道」
見蘇軟垂著眼不應聲,他又笑眯眯地打趣,「好了,別愁眉苦臉的,本來就挺丑一丫頭,皺著眉就更丑了!」
「安心回去吧,有什麼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,況且有你這麼個心尖尖兒在,那小子是捨不得死的。」
……
書房裡,晏沉正一面聽著密使的回話,一面提筆給鎮北王寫回信。
「私炮坊爆炸一案中失蹤的倉房管事已在日前被找到,王爺幾番催供後已確認是陛下那邊派人做的手腳。」
晏沉「嗯」了一聲,筆尖未停。
「回去告訴鎮北王,我已讓燕回趁著這次朝中彈劾私炮坊一事的東風,主動上書請罪,交出一部分兵權。」
密使一愣,猛地抬頭。
「王爺?這……」
「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」
晏沉眼皮都沒抬,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,又繼續往下寫了幾筆。
「他若不退,皇帝便會步步緊逼。與其被他惦記,不如主動讓出些蠅頭小利,也好騰出手來做真正要緊的事。」
密使若有所思,正要再開口。
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跟著一個侍衛跌跌撞撞衝進來。
「王……王爺!不好了!」
狼豪在指尖停了一瞬,晏沉抬眼看向那侍衛,語氣隱忍著不悅。
「什麼事?」
侍衛被他這一眼掃得膝蓋發軟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地上,冷汗直落。
「蘇……蘇二姑娘不見了!」
晏沉握筆的手猛地一抖。
筆尖在紙上斜斜一拖,將「鎮北王親啟」五個字生生劃成兩半。
「說清楚。」
「屬下按王爺吩咐去園子裡尋蘇二姑娘……可尋了一圈下來,根本不見蘇二姑娘的人影!且問過各處值守的兄弟,都說沒見過蘇二姑娘往哪兒去了!」
「廢物!」
他一把將筆摔在紙上,墨點子濺了滿案,人也已大步繞過書案往外走去。
「即刻傳令闔閉府門,不准任何人出入!再調兩隊人,將王府每一間屋子每一處角落,全都給我倒過來翻!」
「是!」
侍衛趕緊抱拳應聲,大步跟著晏沉往外跑,卻又見晏沉腳步猛地一頓。
抬頭順著視線望去。
只見院門方向,一道碧色身影正從月亮門那頭不緊不慢地拐過來,瞧見一行人氣勢洶洶地往外沖,還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怎麼了?」
晏沉緊鎖的眉頭在看到蘇軟瞬間便松下幾分,可臉仍繃得緊緊的。
「去哪兒了?」
蘇軟幾步小跑到他面前,仰起臉笑眯眯地揚了揚手裡兩隻藥包。
「上次龍爺爺給我爹開的藥吃完了,我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就去找他討了幾副,也好給我爹帶回去。」
她語氣輕快,絲毫沒有察覺到方才那瞬間整個昭王府幾乎翻了天。
晏沉沒說話,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手裡那幾包藥上,又移回來。
蘇軟歪了歪頭,又問。
「你忙完啦?」
晏沉還是不說話。
蘇軟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來了,抬手戳了戳他蹙起的眉頭,語氣軟噠噠。
「怎麼又生氣啦?我又惹你啦?」
晏沉抓住她戳在自己眉心作亂的那隻手,指尖收攏地用力握著。
忽然很想咬她一口。
咬在她軟乎乎的臉頰肉上,讓她知道疼,讓她不敢再這樣隨意嚇唬他。
可到底還是忍住了。
「下次不管去哪兒都得帶上人,別再一個人亂跑,知不知道?」
蘇軟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笑了,沒心沒肺地彎起嘴角。
「這麼緊張幹什麼?我只是在王府里走走而已,又沒危險。」
「有危險。」
晏沉目光沉甸甸壓在她臉上,「除了我身邊,沒有地方是真正安全的。」
蘇軟撇了撇嘴,故意跟他唱反調。
「得了吧,你身邊最不安全。」
晏沉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蘇軟見他臉色又要沉下去,趕緊見好就收,一把抱住他胳膊,把腦袋往他肩上一靠,聲音甜得能拉出絲來。
「嗚嗚……沒有王爺的世界好危險好可怕,求王爺一定保護好我!」
晏沉被她這副沒臉沒皮的模樣逗得嘴角抽了一下,險些沒繃住。
又趕緊板著臉將胳膊抽回來,「別跟我嘻嘻哈哈的,我不吃這一套。」
說完轉身便要往回走。
蘇軟笑嘻嘻地跟上去,小碎步邁得飛快,跟在他身側亦步亦趨。
「那王爺吃哪一套?」
她尾音微微上揚著,俏皮得像只貓,又像是把晏沉當只大貓在逗。
「你告訴我,我去學?」
晏沉腳步不停,沒打算理她。
蘇軟便又往前貼了半寸,「喜歡沉默寡言這一套?嘖嘖…那我學不來了,我話可多了,不說話我會憋死的。」
她笑眯眯地,小嘴嘚吧嘚個不停。
「要不,苦肉計那一套?」
「還是欲擒故縱?還是那種欲說還休欲拒還迎欲罷不能……」
「蘇軟。」
晏沉表情裝得很不耐煩,但一雙眼睛已控制不住地彎起來。
「你真的話很多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