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下意識想看清楚些,可那人卻在她接住扇子的同時鬆了手。
黑紗重新垂下,將那張臉連同那道眼神一併遮得嚴嚴實實。
「你……」
蘇軟想說什麼,可那人卻沒有多做停留,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。
黑色斗篷下擺在他轉身時劃出一道虛影的弧,很快便隨他人一起,融進了晨光與灰牆交織的陰影里。
「姑娘!」
梨子從店裡出來,一邊手抓著幾隻油紙包,脖子上還掛著兩包,整個人看起來活像一棵掛滿了果子的果樹。
見她站在門口發愣,也順著她視線往街角看了看,卻什麼也沒看著。
「姑娘你看什麼呢?」
蘇軟收回目光,搖了搖頭。
「沒什麼。」
梨子也沒多問,勾開左手一隻油紙包的一角,拈了一塊杏仁酥遞到蘇軟嘴邊,「姑娘嘗嘗這個,可香了!」
蘇軟順從地咬了一口,酥皮在嘴裡化開,杏仁的香氣漫上舌尖。
她卻食不知味,腦海里還在不斷閃回著方才帶笑的那隻眼睛。
真的好像那個人……
這時衛風也趕著馬車過來了,車停在路邊,他翻身跳下來。
「姑娘,上車吧。」
蘇軟忍不住抬頭,又往那人消失的那條窄巷的方向望去一眼。
會是嗎?
不會吧。
她搖搖頭,將腦子裡那個奇怪的念頭甩開,然後彎腰鑽進車廂。
梨子也跟著爬上來,見蘇軟臉色不大好,伸手擔心地探了探她額頭。
「姑娘,您是不是累了?還是哪裡不舒服?怎麼瞧臉色這麼難看?」
「沒事。」
蘇軟靠上車壁,閉上眼。
「走吧。」
馬車轔轔駛動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,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向後退去。
一道黑影從牆後緩緩走出。
男子站在灰磚牆投下的陰影里,望著馬車轉過街角,又消失在盡頭。
晨風再起,吹動他帽兜邊緣的黑紗,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。
唇角慢慢彎起來。
「蘇軟。」
他聲音落得很輕,自言自語的喃喃,風一吹就消散在巷子裡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
……
馬車駛到蘇府門前停穩。
蘇軟剛彎腰鑽出車廂,腳還沒踩穩,一個穿著青綠色比甲的丫鬟便小跑著迎了上來,沖她福了一禮。
「姑娘可回來了,將軍吩咐說讓姑娘回來後先去正廳一趟。」
蘇軟腳步微微一頓,偏頭看她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
往常這個點,父親大都還守在演武場練刀,極少特意讓人來請。
小丫鬟搖搖頭,「這……奴婢也不清楚,將軍只說請姑娘快些過去。」
蘇軟「嗯」了一聲,將解下的披風遞給梨子,抬步往正廳方向走去。
轉過垂花門,便瞧見正廳的門大敞著,裡頭隱隱傳出說話聲。
其中一道低沉的聲音很耳熟。
蘇軟腳步在廊下頓了一瞬,才又重新邁步到廳門口,探頭往裡看去。
果然。
晏沉正端坐在客位上。
他今日一身鴉青色暗紋直裰,腰束玄色雲紋革帶,發束白玉冠,端方正派得像從翰林院出來的清貴學士。
蘇父坐在主位,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,正賠著笑說話,只是那笑容僵硬地掛在臉上,怎麼看怎麼緊張。
蘇母坐在蘇父身側,倒是比丈夫鎮定些,面上端著得體的笑,可握著帕子的指尖卻也不自覺絞緊了幾分。
廳中央,碼著幾口紫檀木大箱子。
箱蓋雖合著,可光看那箱子雕花的繁複精細、銅角的包鑲考究,便知道裡頭裝的東西絕不可能便宜。
「軟軟回來了?」
蘇父一抬眼看見她站在門口,如蒙大赦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,連聲音都拔高了半度,「快進來快進來!」
蘇軟收回目光,垂首跨過門檻,先走到父母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
「女兒給爹、母親請安。」
蘇父「嗯嗯」兩聲,目光一個勁兒往晏沉那邊瞟,含含糊糊地催。
「快見過王爺。」
蘇軟這才轉過身,面向晏沉的方向,規規矩矩地屈膝福了一禮。
「見過王爺。」
晏沉在她進門的那一刻便已站起身來,此刻抬手虛扶了一下。
「蘇二姑娘不必多禮。」
蘇軟低著頭,餘光瞥見他那隻虛抬的手骨節分明,指尖乾淨修長。
今早這雙手還掐著她的腰將人按在榻上,黏黏糊糊地吻個不停,這會兒倒端得跟個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似的。
她心裡嘖了一聲,面上卻不露分毫,只垂著眼退到蘇母下首站定,與晏沉隔了整整兩張椅子的距離。
晏沉眉梢微蹙,又很快壓平。
「近日事忙,許久未曾見蘇二姑娘,方才聽岳父大人說,姑娘前幾日不慎被蜜蜂蜇傷,不知可好些了?」
蘇軟真憋不住想笑了。
從她今早出門到現在,滿打滿算一個多時辰,這就「許久」了?
演技也不怎麼樣,太刻意了。
上次她爹壽宴上,這位爺拿著聖旨登門,一百八十八抬聘禮把蘇府門檻都快踩斷了,鬧得滿城風雨。
鬼才信他倆不熟。
她雖在心裡腹誹,面上卻配合地垂下眼睫,規規矩矩地答話。
「多謝王爺掛心,已經好了。」
蘇父倒沒注意兩人之間做作的假客氣,滿腦子都是那聲「岳父大人」。
想說還沒成親,不著急這麼喊。
可一抬眼對上晏沉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換成一個乾巴巴的「呵呵」。
「那個……要不坐下說話?」
晏沉笑著點頭,抬手向蘇軟示意了一下,便從善如流地坐回去。
蘇軟也在蘇母下首坐了,雙手交疊擱在膝上,一副乖巧溫馴的模樣。
「軟軟啊。」
蘇父清清嗓子,目光在晏沉和蘇軟之間來回一轉,才斟酌著解釋。
「王爺今日來,是想將你倆的婚期給商定下來,可是嘛……」
他拉長語調,拿眼去覷蘇母。
蘇母立刻心領神會地接過話頭,臉上堆起一抹為難的笑來。
「可下個月實在是太過倉促了,王爺您也知道,這姑娘出嫁,嫁妝、喜服、宴客,樁樁件件都要準備。」
「現目前這一應東西都沒有備,怕是還得從長計議才是。怎麼著也得過了今年,到明年開春,才得從容啊。」
她這番話軟中帶硬,說得滴水不漏,直接將「下月之約」堵了回去。
「岳母大人顧慮得是。」
晏沉耐心等她把話說完,才不緊不慢地笑著開口,「不過二位盡可放心,婚禮一應所需,我都已著人備好。」
「必會讓軟軟風風光光從府里出嫁,絕不會委屈她半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