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勉強維持住,手指在帕子裡絞了絞。
「可是王爺,這規矩……」
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
晏沉沒等她說完,便笑著將話頭接了過去,目光也隨之轉向蘇軟,眼底鋒芒也在這瞬間化作一汪春水。
「不如……問問軟軟的意見?」
蘇母被這話鋒打得一愣,飛快地掃了蘇軟一眼,又笑著看回晏沉。
「王爺說笑了,這婚事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」
「軟軟她一個小姑娘家,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,哪懂這些?」
晏沉聞言,不惱反笑。
他沒接蘇母的話茬,反而看向主位上坐立不安的蘇父,閒話般。
「岳父大人在戰場上披靡無敵,以一當百,是咱們大梁的鐵壁。」
「竟沒想到,連治家之策也如此張弛有度,實在令小婿敬佩。」
蘇父正為這氣氛尷尬著,突然被這位爺點名誇讚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「啊?」
晏沉面上笑意更深了幾分,「岳父大人遵古來先風,對嚴於家教,才教出軟軟這樣乖巧懂事的女兒,又與夫人鶼鰈情深,府內諸事有商有量。」
「這不正是外能定國,內能安家,張弛有度的大本事嗎?」
這話一出,蘇母臉色驟變。
她聽得明明白白。
說既然女兒沒有發言權,那是祖宗規矩,那她又憑什麼以「父母之命」的名義,跳過她夫君,獨斷專行?
偏偏自家那個榆木疙瘩夫君,還真以為人家是在誇他內宅和睦呢。
「王爺謬讚了,謬讚了!」
蘇父嘿嘿一笑,擺手謙虛道。
「其實我也不算是什麼嚴父,軟軟這孩子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,乖巧懂事得很,凡事不用我們多操心。」
晏沉笑著端起手邊的茶,借茶杯沿擋住他嘴角一閃而過的輕諷。
蘇軟坐在一旁,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心裡忍不住「嘖」了一聲。
這人嘴是真的毒啊。
明明是在往人心口上扎刀子,卻偏偏話說得漂亮,像裹了一層蜜糖。
讓人咽下去的時候嘗不出痛,等回過味來,血已經流了一地了。
「既是王爺也開了口。」
蘇父沒注意到自家夫人那已黑如鍋底的臉色,樂呵呵地看向蘇軟。
「那……軟軟啊,既然是關乎你自己的婚事,你便也說兩句吧?」
蘇軟肚子裡繞了幾圈話。
她本想說點矜持又得體的長篇大論,再順勢應下,表示自己願意聽憑父親安排,也感念王爺厚愛云云。
可一抬眼,對上自家老爹那張毫無城府的笑臉,又在餘光里瞥見自家母親那副隨時準備好反駁的架勢……
算了,直接點吧。
「女兒願意。」
蘇父也沒料到女兒這麼直接,端茶的手都抖了一下,愣愣地扭頭。
「……啊?」
蘇母更是急了,眉頭擰著瞪過去。
「蘇軟!」
不等話題倒車輪地來回拉扯,晏沉笑著將手中的茶杯擱在桌上。
「既如此,那就說定了。」
他站身整理了一下衣袍,語氣依舊是那副客客氣氣的調子。
「婚禮所需,我都會儘快著人安排好送來。岳父與岳母大人只管安心,儘快擬定出賓客名單就是。」
「至於具體章程,明日我會遣禮部的人過來,再與二位好好商議。」
說完,壓根不給兩人反應的機會,抬手朝蘇父蘇母微一拱手。
「本王還有要事,先告辭了。」
「王爺慢走……」
蘇父趕緊站起來,正要親自送出去,蘇軟卻先一步站了起來。
「我去送一下王爺。」
說著快步跟上已轉身往門口走的晏沉,留下面面相覷的倆父母。
蘇父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,撓了撓頭,小聲嘀咕。
「這……這就定了?」
「你現在來裝傻?」
蘇母聞言氣不打一處來,抬手衝著蘇父的胳膊就是重重一擰。
「剛剛怎麼不說話?人家三言兩語就把婚期定了,你一個當爹的坐在那兒跟尊泥菩薩似的,就會呵呵呵!」
「嘶……疼疼疼!」
蘇父倒吸一口涼氣,疼得齜牙咧嘴,又沒敢真將她的手甩開。
「哎喲夫人喂!我我我……我也沒想到軟軟那丫頭能一口就同意啊!」
「再說王爺他壓根兒也沒給我機會說話啊,他那一套接一套的說下來,我嘴都插不上,還怎麼開口?」
「沒機會你不能找機會?」
蘇母氣得險些背過氣去,食指戳著他肩膀,一下一下地用力。
「你是她爹!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!你不開口,誰能替你開口?」
她越說越氣,聲音拔高半度又趕緊壓下去,下意識往廳外掃了一眼,確認晏沉已經走遠了,才咬著牙根繼續。
「他昭王這不是強娶嗎?!」
「哎呀夫人……」
蘇父趕緊湊過去安撫,伸手想拍她的肩又被她一巴掌打開了。
「這事兒也沒那麼嚴重,反正軟軟和昭王是御賜婚約,早晚都要成親的,既然軟軟樂意,咱又何必……」
「你閉嘴!」
蘇母猛地瞪向他,聲音也冷了。
「那賜婚聖旨是假的的消息,都傳到我耳朵里了,我就不信你蘇擎在朝為官,就一句閒言碎語也沒聽到!」
蘇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隨即又擺擺手,語氣篤定地解釋。
「那都是外頭亂傳的謠言罷了!賜婚聖旨一出,皇上賞賜和誥命緊跟著就下來了,怎麼會是假的?若是假的,皇上能由著王爺這般胡來?」
「那萬一呢?」
蘇母攥緊手裡的帕子,眉心蹙痕更深,「若這只是皇上隱忍不發的權宜之計,就等有朝一日一道清算呢?」
「屆時,若軟軟和他只是掛著這婚約,我們還有幾分迴旋的餘地。可一旦婚事辦了,蘇家就徹底和昭王府綁在了一起,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!」
「皇上怎麼可能會放過我們?」
蘇父被她這一連串話說得愣了一愣,沉默片刻後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哎呀夫人,你就別瞎操心了。」
他伸手牽過她的手握住,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,「先別說這聖旨一定是真的,退一萬步講,就算是假的……」
「王爺能為咱們軟軟做到假傳聖旨這一步,那就是真把軟軟放在心尖尖上的,往後也斷不會讓她受傷害。」
「況且……」
他抬眼望了一眼廳門外蘇軟走遠的背影,眼底浮起一層柔和的光。
「雖然軟軟裝得客氣,可我瞧她那樣子,分明是真對王爺有情誼的。讓她嫁給心悅的人,她高興,我也高興。」
他收回目光,手掌在膝上摩挲了兩下,聲音也微微沉下去。
「況且我這個當爹的,也沒真老到揮不動刀的地步,若真有一天走到那絕境,我也總能拼命護住她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