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母聽完這番話,嘴唇翕動了幾下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半晌,只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「我懶得給你說!」
說罷猛地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,轉身便大步往廳後走去。
「哎!夫人!」
蘇父趕緊從椅子上彈起來,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,「夫人你聽我說嘛!我這不也是為了女兒好嘛……」
蘇母頭也不回,步子甚至更快了。
「你今晚給我滾去書房睡,不!沒我同意這個月都別想進臥房!」
「別啊夫人!」
「夫人!我錯了還不行嗎……」
……
蘇軟與晏沉一前一後走著。
晨光從迴廊的雕花窗欞間篩下來,在青磚地上鋪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蘇軟伸手戳了戳他後腰。
「你瞧見我母親方才那臉色沒有?」
晏沉腳步沒停,只偏了偏頭,目光從她面上掃過,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你明明有的是法子拿捏她,非要跟她針尖對麥芒地頂著來。」
蘇軟跟在他身側走著,語氣里裹著幾分好笑,又摻著點無奈。
「她向來在家說一不二,我們全家上下沒一個不怕她的,被你這劈頭蓋臉地一擠兌,今夜怕是覺都睡不著了。」
晏沉停下,轉過身來看她。
日光從他背後鋪過來,將那張臉籠進一片逆光里,五官的輪廓鑲上一層金邊,表情卻藏在陰影里看不分明。
「你生氣了?」
「那倒沒有。」
蘇軟手裡扇柄轉了個圈,笑起來。
「我就是奇怪,你最近不是挺執著於收買我家人的嗎?為了拉攏我哥,又是送兵器又是教功夫的,還裝病博同情,怎麼今天對我母親態度這麼強硬?」
晏沉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又忽然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軟軟。」
他每次叫她名字的時候,聲音總是比叫旁人時更低上幾分。
「我不是個好人,你知道吧?」
蘇軟沒料到他會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來,愣了一下後歪著頭笑起來。
「我們昭王殿下平日裡都這麼謙虛的嗎?你明明……是個大壞蛋!」
晏沉眼底那層暗色被這句話撞開一層殼,浮起一點薄薄的笑來。
「是啊,我很壞。」
他抬起手,兩指夾住蘇軟被晨光透成淡粉的耳垂,極輕地搓捻著。
「所以啊,我這人沒有多餘的感情可以分給除你以外的任何人。」
「我對旁人如何,全看他們對你如何,若顧你念你,我自會護著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若傷你害你……」
他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冷了下去。
「哪怕是你的生身父母,我落刀的時候,也不會有片刻猶豫。」
「今日也只是點到為止,我就是要讓人知道你蘇軟不是個可以任人拿捏的玩意兒,沒人可以不顧你意願做事。」
「你母親,也不行。」
蘇軟眼眶忽然一熱。
其實她自認自己不是什麼愛哭的性子,甚至一向還算得上心硬。
可這個人卻總能用最平淡的語氣,說出最讓她招架不住的話來。
讓她覺得,她被偏愛。
晏沉看到她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眉頭便微微蹙起來。
他真的很不喜歡看她哭。
於是他故意笑了一聲,往前又湊了半分,呼吸壓上她的鼻尖。
「當然,也有例外的時候。」
蘇軟眨了眨眼,直覺告訴她接下來不是什麼好話,可還是忍不住追問。
「什麼時候?」
晏沉指尖落在她下頜處,輕輕往上一抬,讓她不得不仰起臉來看他。
「比如……顧你念你的人是什麼野男人時,結果就很不一樣。他們顧你念你有多深,死得就會有多慘。」
他沒提誰的名字。
可蘇軟心裡跟明鏡似的,知道這人就是在指名道姓地點沈昭野呢。
她眯眼一笑,方才那點感動的情緒被他這番話沖得煙消雲散。
「晏沉。」
「嗯?」
「人家沈小將軍都走啦,你這壇陳年老醋,什麼時候能喝完?」
「喝不完。」
晏沉聞言抬了一下肩,語氣無賴,「他什麼時候死了,這事兒才能了。」
蘇軟不想跟他繼續扯,又忽而想起另一件事,便順勢岔開話題。
「對了,你真確定賀千硯死了?」
晏沉眉梢微微一動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才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怎麼突然問起他了?」
一個月前,晏沉的人在懸崖底下幾番查找後,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澗中發現一具已摔得不成人形的屍體。
雖面目全非,但衣著身形都對得上,連腰間玉佩都刻著一個『硯』字。
晏沉著人在山腳辟了一塊墓地將人安葬了,還親自帶蘇軟去上過一炷香。
「沒什麼,就是……」
蘇軟蹙眉,腦海里閃過早上在望春樓前驚鴻一瞥的那隻眼睛。
「就是我今日在街上遇到一個男人……很像賀千硯。」
晏沉的目光驟然凝住。
他盯著她看了兩息才開口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,「看清了?」
「沒有。」蘇軟搖頭,「只看到一隻眼睛和背影,但真的很像很像。」
晏沉垂下眼睫,指尖在袖口處慢慢捻了捻,片刻後又抬起眼來。
「一隻眼睛你就能認出來?」
蘇軟聽出他語氣里那股酸溜溜的味道,忍不住抬手戳了一下他心口。
「你能不能別東拉西扯的?」
她眉頭擰著,神色也認真起來。
「這些日子我仔細想過了,賀千硯和他娘的身份實在是很可疑。」
「他們在蘇府隱忍三年,要麼是皇帝安插在府里監視我爹的內線,要麼就是有更複雜的身份、更大的圖謀。」
「這樣的人,真會那麼簡單就死了嗎?我總覺著這其中有什麼蹊蹺。」
晏沉認真聽完她的話。
「所以,你的想法是什麼?」
蘇軟其實並沒有想得太具體,只是從見到那人開始,心裡那股紮根多日的不安便突然破了土,攪得她心慌。
她搖搖頭,「這些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,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。」
「就是想著之前賀家母子已經偷走私令害過你一次,我擔心若賀千硯真回來了,一定還會對你不利。所以……」
話沒說完,腰上便多了一隻手臂。
晏沉往前邁了半步,手臂一伸便攬住了她的腰,將人往懷裡一帶。
「所以你擔心我?」
他低下頭來,鼻尖蹭著她的發頂,聲音裡帶著笑,又黏又軟。
「軟軟,你好愛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