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軟趕緊伸手推開他,縮著頭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「你注意一點,府里人來人往的。」
晏沉被她推開也不惱,只笑著直起身來,目光仍黏在她臉上。
「行,那我等沒人的時候再來。」
蘇軟「嘖」一聲,氣鼓鼓瞪他,「我跟你說正經的呢,你聽到沒?」
「聽到了,夫人。」
晏沉笑著占了一句便宜,才繼續說,「那姓賀的是我親眼見著埋的,這世上可沒有什麼起死回生的藥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好了,沒有可是。」
晏沉打斷她的話,又順手揉了一把她的腦袋,「我還有事得先走了,你晚膳少用一點,我給你帶點心來。」
蘇軟見他這般篤定,也不再多說。
「好。」
晏沉又笑著勾了勾她的手指,這才轉身過去,往府門外走去。
可就在轉身那一剎。
他臉上那層虛浮的笑意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表情冷透。
蘇軟看著他背影漸行漸遠。
半晌才垂下眼,愁容一點一點爬上眉梢,眼底的光也暗了幾分。
賀千硯。
這個名字在她舌根上滾了一圈,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黑衣人。
那隻眼睛,那隻骨節分明的手,那道刻意壓低的嗓音。
真的不是他嗎?
雖然她與他沒什麼私交,甚至還差點被他娘給害死,但說到底他也在危難時救過自己一命,所以她也不想他死。
但若他要是真還活著……
蘇軟輕嘆一聲。
「賀千硯,你趕緊跑吧。」
「一輩子也別回來。」
……
晏沉走出蘇府大門。
候在門外的衛風見他出來,立刻迎上前去,正要開口稟事,卻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間一頓,連話頭都咽了回去。
晏沉站在石階上,目光掃過蘇府門前來往的行人,又慢慢地收回來。
「立刻加派兩隊人過來,務必把蘇府給我守成鐵桶。任何可疑的人敢靠近,不必來回我,直接殺了就是。」
衛風后背一凜,趕緊壓低聲音。
「王爺,發生何事了?」
晏沉偏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沉沉地壓向下去,薄唇冷漠地開合吐字。
「賀千硯回來了。」
衛風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他怎麼敢……」
一個月前,暗衛確實在崖底發現了那具屍體,晏沉還親自去查看過。
但只一眼,他便斷定不是賀千硯。
那崖底陰冷潮濕,常理下屍體腐敗的速度應比尋常環境下慢得多。
可那具屍體被發現時,竟已腐爛到面目全非的程度,明顯被人動過手腳。
為驗證自己的猜想。
晏沉特地將屍體送到龍老面前,驗屍後更是得出結論,這人是先被毒死後,才從崖上扔下去,沾了一身傷。
晏沉沒把實話告訴蘇軟,只下令讓暗衛秘密追查賀母的下落。
暗衛循著蹤跡一路追到關外,卻在動手抓人前,被對方發現了馬腳。
賀母自此在關外憑空消失,暗衛至今也沒有找到更多的線索。
沒想到,賀千硯居然這麼快就回到了京城,還出現在了蘇軟面前。
晏沉眼底翻湧著一層寒冽的殺意,聲音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「你帶人去給我找。」
「就算把這京城翻個天,也要把人給我找到,帶到我面前。」
他聲音頓了頓,又輕飄飄地補了一句,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笑意。
「他既然要詐死……」
「就永遠別活過來。」
……
夜色漸深,院子靜下來。
蘇軟趴在窗邊的矮榻上,手裡捏著一卷話本子看了半晌,一個字也沒讀進去,倒是打了個三四個哈欠。
她放下書,朝門口望了一眼。
「梨子,什麼時辰了?」
「剛過亥時呢姑娘。」
梨子從外間探進半個腦袋來,手裡還端著針線簍子,「要不我先打水來您洗漱吧?王爺今兒怕是不得空了。」
蘇軟「嗯」一聲,將書蓋在臉上。
她今日心裡便一直懸著,先是見了沈昭野,又在街上遇見那個眼睛像賀千硯的人,樁樁件件攪在一起煩。
梨子輕手輕腳地進來,替她將榻邊那盞燭火撥亮了些,才又退出去。
「咚咚。」
敲門聲響了兩下。
蘇軟眼睛一亮,隨手拎了一件外衫披上,快步走過去拉開門閂。
門開了一條縫,卻不是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,而是衛風那張木頭臉。
他手裡捧著一隻食盒,一見蘇軟便垂首行禮,捧著東西遞到她面前。
「王爺說,答應姑娘的點心。」
蘇軟接過食盒,目光越過衛風肩頭往他空蕩蕩的身後掃了一圈。
「你家王爺呢?」
「景國遣使來朝,說是賀陛下萬壽之喜,使節團已至關口。陛下請朝臣進宮商議接待事宜,王爺也去了。」
「景國?」
蘇軟眉心微微攏了一下。
這個名字在她腦海里打了個轉兒,沒記錯的話,那日龍老提過的那味可解百毒的「虎玄子」就出自景國皇室。
「正是。」
衛風見她問起,便多說了幾句。
「景國近年兵力漸盛,對大乾一直虎視眈眈,此次來朝必是有大動作。」
「王爺走時特意吩咐了,讓姑娘用了點心後早些歇息,不必等他。」
蘇軟點頭說「知道了」,低頭揭開食盒蓋子一角,甜糯的香氣便裹著熱氣涌了出來,是她昨天提過的桂花糖藕。
她想了想,又抬起頭來。
「你可知使節團來的是哪些人?」
衛風微微一頓,顯然是沒料到她會對這個感興趣,但還是老實地答。
「具體名單屬下也尚未拿到,只聽說……好像來了位公主。」
公主?
蘇軟心裡已有個念頭飛快地轉了起來,面上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她說著便要關門,餘光卻瞥見衛風還杵在原地,兩隻腳像生了根似的扎在門檻外頭,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。
蘇軟將門又推開半寸。
「還有事?」
衛風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,此刻卻浮起一層極侷促的神色。
他右手探進左袖口裡,猶猶豫豫摸了半晌,才終於掏出一根簪子來。
簪頭是一隻白玉雕成的小兔子,用料算不上多貴重,卻勝在精緻可愛。
「那個……」
衛風乾咳了一聲,目光飄忽著不敢與蘇軟對視,「我在路上瞧見根簪子,覺得很適合梨子姑娘,就買了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