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城中最大的書肆前停下。
書肆名喚「文海閣」,三層木樓臨街而立,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,金字題寫的名號在日光下氣勢煌煌。
一進門便是一長排齊頂高的書架,密密匝匝地排滿了各色書籍。
從四書五經到醫卜星象,從話本雜記到地方志乘,品類倒是齊全得很。
不少布衣書生正埋頭在書架間翻撿,偶爾有人抽出本書來,便就著窗邊漏進來的日光翻上幾頁,看得入神。
蘇軟幾人走進去。
守在門口的小夥計眼尖,一眼便瞧出蘇軟衣著不凡,趕緊笑臉迎上來。
還沒來得及開口,洪悉便上前半步,將腰間一塊蘇府的腰牌亮了亮。
小夥計臉色微變,趕緊躬身引路,又飛快地朝樓上跑去稟報。
不過片刻,一個穿著寶藍色直裰的中年男人便從樓上快步下來。
滿面堆笑地朝蘇軟拱手。
「不知蘇姑娘駕臨,有失遠迎,還請樓上雅間坐著清淨說話。」
說著親自在前頭引路,將蘇軟三人帶上二樓,推開最里一間雅間。
雅間不大,卻收拾得清爽,臨窗一張長案,案上擱著一盆菖蒲。
靠牆擺著幾張圈椅,椅墊是寶藍色纏枝紋的,瞧著就比樓下講究得多。
掌柜殷勤地請蘇軟坐下,又吩咐小廝奉茶奉點心,這才躬著身子笑問。
「不知姑娘今兒想尋些什麼書?您只管吩咐著,小的讓人挑好了送上來便是,不必姑娘親自勞神。」
蘇軟也不繞彎子。
「我想尋幾本與景國相關的書來瞧瞧,風土人貌那一類的。」
「挑幾本瞧著不複雜的,別太深奧晦澀,讀著費勁的那種不要。」
掌柜笑著點頭,「小店倒真有幾本《景地誌略》《異域風物考》,還有一本前朝使臣寫的《使景筆錄》,都不算太厚,文字也淺白,姑娘讀著正合適。」
蘇軟「嗯」了一聲,又道。
「再把你店裡那些殘本孤本、古籍典藏,但凡稀奇古怪、年頭久遠的,不拘是什麼門類的,都拿來我瞧瞧。」
又特意補了一句。
「越稀奇、越貴的越好。」
掌柜眼睛一亮,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,連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「小店別的不敢說,這殘本孤本可攢了不少!全是別家找不著的好貨,姑娘您往小店來,那可真來對地方了!」
他搓了搓手,態度愈發殷勤。
「那些書都收在庫房裡,旁人輕易不讓碰的,得小的親自去取才放心。姑娘您稍坐片刻,小的這就給您搬來!」
說著便躬身退了出去,又吩咐小廝好生伺候著,切不可怠慢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攏。
梨子站在蘇軟身側,歪著頭四下打量了一圈,忍不住小聲嘀咕。
「姑娘,您買那些貴得嚇人的孤本做什麼用啊?又不能吃不能喝。」
「還不如話本子實在呢!」
蘇軟笑著端起手邊茶盞,用蓋子撇了撇浮沫,才慢悠悠地說。
「你別管了,我自有用處。」
她打的主意很簡單。
那位含章公主不是喜好詩書麼?自己總不好空著手去套近乎。
挑幾本大乾的珍本孤本送去,才好借著「以書會友」的名義搭上線。
至於那幾本景國風土誌,是她自己想看看的,總不能跟人搭訕時一問三不知,大眼瞪小眼吧?那也太露怯了。
雅間裡安靜了片刻。
窗外街市的喧囂隔著窗扇隱隱約約傳進來,襯得這一隅愈發靜謐。
蘇軟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桌上那本供客人消遣的《京城景物略》,忽然聽到隔壁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。
緊接著,一道壓得很低的男聲,透過間隔兩邊的薄板壁傳了過來。
「你確定這法子萬無一失?」
蘇軟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這聲音......
好耳熟啊,總覺得在哪兒聽過。
緊接著又聽另一人笑著開口,語氣吊兒郎當的,像是市井裡的老油子。
「我說世子爺,您這膽兒也忒小了。一個婢女出身的世子妃,死便死了,誰還真能為她翻出什麼浪來不成?」
世子爺?
蘇軟眉頭一跳。
梨子眼睛也猛地瞪圓了,張嘴無聲地沖她做了個口型「穆世子?」
蘇軟點頭,一隻手豎起食指抵在唇邊,回了她一個噤聲的手勢。
隔壁那道油滑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「您且放眼瞧瞧,這滿京城裡,哪家高門大戶的深宅內院裡沒死過幾個丫鬟侍妾的?誰又真當回事兒了?」
「只要做得乾淨些,對外只說身子弱沒養住,誰還能揪著不放?」
片刻後,穆淮生的聲音又響起來,比方才低了幾分,語氣掙扎。
「我也不是真想她死,只是......」
「只是什麼只是?」
老油子打斷他,語氣不大耐煩,又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哄勸。
「您什麼身份?堂堂穆國公府嫡長子,打小便是金尊玉貴,卻硬是被逼著娶一個端茶遞水的丫鬟!您說說,這滿京城誰不在背後戳您的脊梁骨?」
那人頓了頓,字咬得更重。
「這女人一日不除,您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。到哪兒人家見了您,頭一句話便是『喲,這不是那位娶了丫鬟的穆世子嗎』,您說您這臉往哪兒擱?」
蘇軟終於聽明白了。
穆淮生這狗東西是要買兇殺妻啊。
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牆邊,將耳朵貼上去,想聽得更仔細些。
穆淮生聲音唯唯諾諾的,「可她畢竟懷著我的孩子,要不還是……」
「世子爺糊塗啊!」
那老油子「嘖」一聲,立刻開口打斷了他,鐵不成鋼地拍了拍手心。
「這孩子只要留著一日,便日日向世人提醒您從前受過的窩囊氣!」
「您想想,蘇家那二姑娘跟您退婚後立刻就攀上了人家昭王殿下,日子那叫一個風光無限,您卻要守著個丫鬟過一輩子,滿京城的人會怎麼笑話您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