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王府,書房。
屋裡只點著一盞燈,雨過天青色的瓷罩將燭火攏成一團冷浸浸的光,大半個房間都沉在模糊的陰影里。
晏沉闔眼坐在書案後頭,背靠椅背,指尖在桌面很慢很慢地敲。
"嗒。"
"嗒。"
"嗒。"
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地方。
壓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,正隨那根敲動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往上涌。
他面前地上跪著十來個黑衣人。
從門口一直排到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,烏泱泱一片伏低的脊背,沒有一個人敢抬頭,連呼吸都壓得淺輕。
為首的暗衛額頭貼著地面,聲音乾澀地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"王爺恕罪,屬下等實在不知……"
晏沉叩桌的手指停了。
他微微偏了一下頭,頸骨發出一聲極輕的"咔"聲,然後睜開眼。
「所以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燭火晃了一下,將他臉上陰影拉長又揉碎,凝成一層冷厲的不耐。
「你們全是死人?"
「還是等著我讓你們變死人?」
為首暗衛喉結一滾,額頭在地上磕出一片悶響,聲音已從澀變成了抖。
「屬下不敢!只是……」
「蘇二姑娘身邊那位洪悉武力遠在屬下之上,隱秘之術更是勝出數籌,不過一日便摸清了蘇府所有樁點。"
「這幾日他又有意領著姑娘避開我們行事,屬下等實在是……跟不住。」
"跟不住?"
晏沉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下一瞬猛地抬手。
「嘩啦!」
手邊茶盞從他掌下橫飛而出,裹著滾燙的殘茶直砸向對面的牆壁。
白瓷炸開,茶水順著牆面淋漓,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深色濕痕。
滿室寂靜。
連帶衛風在內的所有人都在那一聲碎裂里齊齊一顫,大氣不敢出。
晏沉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,又慢慢將五指收攏,用力攥緊。
"洪悉……"
他將這個名字從齒間碾過,一字一字地咬碎了,又混著冷笑咽下去。
「好得很啊。」
"沒想到終有一天,本王也會自作自受,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……"
當初是他將洪悉這步狠棋,親自交到蘇軟手裡,為她添一把利刃。
如今倒好。
這刀沒落在別人身上,倒是先調轉刀尖,把他自己給扎了個透。
衛風眼見晏沉眼中戾色越來越壓不住,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一步。
"王爺,現在該怎麼辦?」
他斟酌著措辭,小心翼翼地試探,「要不要把金剛和林業找回來問話?他們畢竟是從暗衛營出去的,總該……」
「問話?」
晏沉目光涼涼地掃過來。
「他們剛認了軟軟做新主,你如今又要教他們三心二意?」
衛風脊背一僵,立刻低了頭。
"屬下失言。"
晏沉手指又擱回扶手上,指腹貼著紫檀木的紋理慢慢摩挲著。
衛風站在原地,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說話,又硬著頭皮追問。
「那王爺……如今該怎麼辦?」
總不能就這麼放任蘇二姑娘在外頭亂來,她身邊那洪悉跟個鐵桶似的,把自己主子藏得連針都插不進去。
若真出了什麼事,他們這些人怕是連收屍都趕不上熱乎的。
晏沉用力閉了一下眼,又睜開掃向地上那一片伏低的暗衛身影。
"都給我滾出去。"
"若還學不會睜大你們的狗眼,就自己把眼珠子挖了送到我面前來。"
"是!"
地上那排黑衣人如蒙大赦,磕頭應聲後不敢有半分逗留,魚貫退了出去。
門在身後合攏,腳步聲也沿著廊下迅速散盡,書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"嗒。"
"嗒。"
晏沉指尖又叩起來,獨自坐了一會兒後,撐了一把扶手站起身。
"去藥廬。"
……
第二日陽光初透。
蘇軟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,鼻尖蹭到一堵溫熱的胸膛,才慢慢睜開眼。
「醒了?」
晏沉正側躺在枕邊看著她,一隻手撐著腦袋,另一隻手搭在她腰間。
見她睜眼,便微微彎起嘴角,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。
「起來喝粥吧。」
蘇軟眨了眨惺忪的眼,還沒完全從困意里掙脫出來,聲音也黏糊糊的。
「……粥?」
晏沉笑著抬手颳了一下她鼻尖。
「不是你說今天要喝到我親手熬的粥麼?怎麼睡一晚就忘了?」
蘇軟這才慢慢回過神,從他懷裡撐起半邊身子,視線越過他往桌上看。
桌上一隻青灰色小瓦罐,下頭墊著一隻炭火小爐,爐膛里還泛著微微紅光,將罐底烘出一層暖融融的熱氣。
她有些意外地轉過頭去看晏沉。
「你什麼時候熬的?」
「某人睡得最香的時候。」
晏沉掀開被子下床,彎腰從床尾拎起外袍隨手一披,又轉身朝她伸出手。
「走吧,嘗嘗看我的手藝。」
蘇軟將手遞進他掌心,被他輕輕一帶便從床上站起來,又由著他牽著自己走到桌邊,兩人並肩在繡墩上坐下。
晏沉伸手揭開瓦罐的蓋子。
白汽「呼」地湧上來,帶著紅棗和桂圓的香,一下子盈滿整間屋子。
米粒完全化開,紅色棗肉和深色桂圓肉星星點點地嵌在粥里,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,被晨光照得發亮。
完完全全照著她囑咐做的。
「好香啊。」
蘇軟忍不住湊近了些,鼻尖微微翕動,笑眯眯地彎起眼睛。
「嘗嘗?」
晏沉拿起旁邊一隻青瓷小碗,用長勺舀了滿滿一碗,放到她面前。
「慢點吃,燙。」
蘇軟低頭舀了一勺,吹了吹熱氣送進嘴裡,粥便一路暖進胃裡。
「好吃。」
「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」
晏沉手肘撐在桌沿上,托著下巴看她吃東西,眼底笑意懶洋洋的。
「非也非也。」
蘇軟嘴裡含著一口粥,腮幫子鼓鼓囊囊的,含糊不清地接話。
「梨子那鼻子比狗還靈,聞著味兒就來了,我得趕緊放肚子裡才踏實。」
晏沉被她說得笑了一下。
笑過之後,目光不自覺地往下滑,落在她脖頸處那片緋紅的痧痕上。
即便有那片緋紅遮掩著,依舊能從那些凌亂的痧痕底下辨出兩枚烏得更深的指印,正正印在喉管兩側。
晏沉嘴角笑意微微凝住一瞬。
他下頜線繃出一道凌厲的弧,又刻意偏開頭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「你先吃著。」
他站起身來,將外袍攏了攏,「我有事要進宮一趟,晚點再來。」
蘇軟正低頭對付碗裡最後一勺粥,聞言只「嗯」了一聲,又補了一句。
「那你記得要吃飯啊。」
晏沉已走到門口,聞聲又偏過頭來看她一眼,才笑著推門出去。
「好。」
沒過片刻,便聽洪悉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,音量壓得很低。
「姑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