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街二樓。
臨街的窗半敞著,一壺碧螺春擱在紅泥小爐上,熱氣裊裊地升騰著。
晏沉坐在窗邊,目光追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,直到車影拐過街角最後一片檐角,消失在灰牆青瓦之間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很慢很慢地將茶盞端起來,湊到唇邊抿了一口。
衛風推門進來,低聲稟報。
「王爺,蘇二姑娘的馬車已離開驛站,往昭王府方向去了。」
晏沉沒什麼表情,只垂眼看了一眼盞中澄黃的茶湯,又將茶盞擱回去。
「嗒。」
一聲極輕的磕碰。
他抬起手指,指尖向上虛虛一揚。
「去吧。」
衛風會意,躬身退出去。
走到廊下,抬手扣住拇指與中指,放在唇邊,吹出一聲極短促的哨音。
一瞬間,附近幾座屋頂上、檐角後、巷陌的陰影里,數十道黑影齊齊隱沒。
衛風又轉身回到屋內。
晏沉指尖慢慢敲著杯沿,良久才晦暗不明地彎起唇來,涼聲開口。
「是時候讓謝家再出來玩玩了。」
……
驛站內,紗簾仍靜靜垂著。
拓跋淮無已換了一身乾爽的月白中衣,懶洋洋歪在窗下的躺椅上。
他一手枕在腦後,另一隻手舉著那隻墨藍色的丑荷包,迎著從竹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翻來覆去地看。
一對歪歪扭扭的胖鴨子憨頭憨腦,一隻翅膀半邊藏藍半邊月白,明顯是繡到一半斷線換色,還接得理直氣壯。
他把荷包往臉上一蓋。
鼻尖埋進那層桂花香里,用力地吸了一口,桂花香便在鼻腔里慢慢化開。
上次在行宮見她時,她身上也浸著這個味道,風一吹便向他撲過來。
「……」
他閉著眼沒動,指腹沿著荷包面上那隻歪嘴鴨子的輪廓慢慢地蹭著。
「殿下。」
太醫跪在小几前,拈起瓶中最後一粒藥丸湊到眼前對著光仔細看了,才擱回瓷盤裡,抬起頭來向他回稟。
「微臣驗完了。」
拓跋淮無這才把荷包從臉上拿開,偏過頭來懶懶地瞥了一眼。
「說。」
「這藥確實是對殿下心疾大有裨益,方子用得極刁,幾味藥引相輔相成,正好壓住殿下心脈間的寒熱之症。」
白髮太醫說著,捻了一下鬍鬚,語氣里透著幾分實打實的欽佩。
「製藥之人醫理極高明,對殿下這舊疾的症候也辨得極准,出手便直指病灶,君臣佐使遠超微臣之上。」
拓跋淮無挑了挑眉。
指腹停在荷包上那隻殘翅鴨子的邊緣輕碾,唇角的弧度意味不明。
「沒有一點問題?」
白髮太醫伏首,語氣篤定。
「每一顆微臣都仔細驗過了,用料、成色、藥性,俱是上乘,無任何不妥,藥物之間也無任何相剋之物。」
「殿下若放心不下,微臣可親自試服一粒,三日後無礙,殿下再用不遲。」
拓跋淮無垂下眼,又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隻丑荷包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這倒顯得我是個小人了。」
「人家掏心掏肺地給我治病,我卻防賊似的想方設法要陰她一手……」
太醫沒敢接話,額頭又壓低幾分。
「行了,下去吧。」
拓跋淮無擺手讓他退下,又將那荷包湊到鼻尖下,更用力地吸了一下。
桂花香再一次盈滿鼻腔。
他鼻尖微微麻了一瞬,像被一根極細的針在鼻尖一點,又很快消散。
「蘇軟……」
他將荷包重新系回腰間,指尖在系帶上輕輕彈了一下,仰頭靠回椅背里。
「等我,來抓你。」
……
馬車在城裡七拐八繞地轉了大半圈後,才調轉方向回了蘇府。
而蘇軟早已神不知鬼不覺被洪悉帶進了昭王府,徑直往藥廬去。
一腳跨進竹屋,蘇軟就一愣。
藥廬門歪歪斜斜掛著,門軸斷了半截,整扇門板搭在門框上搖搖欲墜。
屋裡更像是狂風過境。
紫檀木大藥櫃歪在牆角,抽屜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,乾草藥混著碎瓷片凌亂四散,連桌子腿都折了一隻歪著。
龍老正弓著背蹲在地上,一片一片地撿著碎瓷,往腳邊的簸箕里丟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來。
「喲,丫頭來了?」
蘇軟目光掃過滿地狼藉。
「……這是怎麼了?」
「沒事沒事。」
龍老擺擺手,彎腰把腳邊一隻歪倒的矮凳扶起來,「屋子太舊了,我尋思著翻修翻修,正好趁今兒個有空。」
「翻修?」
蘇軟跨過地上橫著的一根斷掉的桌腿,懷疑地眯了眯眼。
「龍爺爺,你這一屋子陣仗看著可不像翻修,倒像是被土匪打劫了。」
龍老咂了咂嘴,把手裡最後幾片碎瓷丟進簸箕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怎麼這時候來了?」
「已經去見過拓跋淮無了?」
蘇軟從袖中將那隻黑漆木盒取出來,托在掌心裡遞過去給他。
「嗯,拿到解藥了。」
龍老眼睛一亮,人也精神了幾分,趕緊彎腰把旁邊一張歪倒的條案扶正,然後才伸手將藥盒接過來放桌上。
「我來看看。」
說著就要伸手去開盒蓋。
「等等。」
蘇軟卻在他觸上藥丸前一瞬按住他手背,「我總覺著這藥有問題。」
龍老動作一頓,抬眼看向她。
「怎麼?」
蘇軟收回手來,皺著眉仔細回憶起方才驛站里的每一個細節。
「拓跋淮無給藥之前拿假藥試探了我一次,但又拙劣得很刻意。」
「我感覺他就是故意讓我識破第一次,好讓我相信後來那顆藥是真的,或者說,相信這顆藥他沒動過手腳。」
龍老沉吟片刻,轉身走到牆角那隻倒了一半的紫檀木櫃前,彎腰從最下層翻出一雙薄如蟬翼的金絲手套來。
「謹慎些總沒錯。」
他走回條案前,用兩指拈起那枚朱紅色藥丸,湊到鼻尖下輕輕一嗅。
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,在藥丸表面輕輕颳了一層粉末下來,擱在一隻白瓷碟里用水化開,對光仔細瞧了半晌。
「怎麼樣?」
龍老又仔細辨了辨,才將手中藥丸輕輕放回盒中,摘下金絲手套。
「藥沒問題。」
蘇軟眉頭卻擰得更緊了。
「您確定?」
龍老篤定地點頭,「這藥顏色、氣味都和古書上記載的虎玄子對得上。」
「就是提煉的手法太糙了,雜質不少,藥效大約只能發揮個六七成。不過用來解晏沉的毒應該也是足夠了。」
龍老見她仍遲疑,又轉身從牆角的竹編小籠子裡拎出只白毛紅眼的小鼠。
「瞧好了。」
他又從小瓷瓶里倒出一粒毒藥,先餵給小鼠,等小鼠開始抽搐時,才將銀簽上殘餘的解藥粉末送進它嘴裡。
片刻後,小鼠安靜下來,抖了抖毛,又活蹦亂跳地四處嗅起來。
「你看。」
龍老將籠子舉到蘇軟面前,下巴朝小鼠揚了揚,「這藥真的沒問題。」
蘇軟盯著那隻活蹦亂跳的小白鼠看了好一會兒,眉心卻擰得更深了。
不對。
不該這麼簡單的。
拓跋淮無那個人,嘴上說著多喜歡她,實際對自己下手卻從不手軟,他怎麼可能真讓她這麼輕易把解藥帶走?
就為了一個追求她的機會?
不至於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