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老往旁邊竹椅上一坐,椅子歪了一條腿,坐下去時晃了一下又穩住。
「丫頭,你到底還在懷疑什麼?」
蘇軟抿唇,指尖在桌沿上慢慢碾了一下,「我有一種直覺,覺著他什麼都知道,知道我是想騙藥給晏沉解毒。」
「所以他故意把這藥做得這麼真,真到讓你驗不出破綻,真到他明知我會找人來驗毒,也絲毫不怕。」
龍老聞言又拿起藥看了看,然後拈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玉片,將藥丸托在掌心裡,用玉片抵住藥丸表面破開。
「咔。」
朱紅色藥衣從正中裂開一道細縫,露出裡頭一層灰白色的內芯。
幾乎同一瞬,一個針尖大的黑點從裂縫中猛地彈射,直直撲向他脖頸。
「哎!」
龍老本能偏頭,卻已來不及了。
那黑影落在他頸側皮膚上,像一滴墨汁洇進宣紙,瞬間便消失不見。
「龍爺爺!」
蘇軟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,幾步搶到他面前,伸手就去扒他衣領。
「什麼東西?!」
只見他頸側留了個針尖大的血點,正在慢慢往外滲出一顆極細的血珠。
除此之外,什麼都看不到。
蘇軟盯著那個血點,指尖懸在上方不敢碰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啊?」
龍老用拇指抹了一下那點血珠,沾下來薄薄一層血色,送到眼前看了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……是蠱。」
蘇軟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蠱?!」
「嗯,蠱。」
龍老將拇指上那點血痕在袖口上蹭掉,又低頭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兩半裂開的藥丸,忍不住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這小子……還真是精啊。」
他將其中半片藥丸拈起來,對著光掰開內層遞到蘇軟面前讓她看。
只見那藥丸內部是中空的,內壁上附著著一層極薄的透明薄膜。
「他把蠱藏在藥丸里,外頭裹一層藥衣,任你用什麼法子也驗不出問題。」
「等你把藥吃進去,等藥衣在胃裡化開,這小東西便能破壁而出,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你體內種下蠱種。」
「若你吃了這藥……」
他將藥擱回桌上,抬眼看向蘇軟。
「他便能以這蠱控制你,叫你往東不敢往西,叫你生你便生死便死。」
「若晏沉吃了,他就更省事,直接用這蠱殺人於無形,一本萬利。」
蘇軟聽完急了,一把抓住龍老的胳膊使勁兒晃了晃,「那現在怎麼辦?!那蠱蟲已經鑽到您脖子裡去了!」
「哎喲哎喲,別拽別拽!我老人家這把老骨頭可經不住你這麼晃!」
龍老從她手裡掙出胳膊來,揉了揉被她拽疼的腕子,倒是一點也不慌。
「我老頭子玩蠱的時候,他爹還沒認識他娘呢,這點小伎倆難不住我。」
他往竹椅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花白鬍子。
「等我回頭配幾味藥,以蠱誘蠱,就能把這小東西逼出來。」
蘇軟聽他這麼說,懸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一半,又趕緊追問了一句。
「不會有什麼隱患後遺症吧?」
「要不了命!」
龍老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又話鋒一轉,問起另一樁事來。
「對了,我給你那蠱呢?」
蘇軟聞言,伸手從腰間摸了摸,才想起荷包已被拓跋淮無扯走了。
「我藏在了荷包里,按您說的從頭到尾沒用手碰過,又想辦法讓拓跋淮無拿了去,這會兒應該也種上了。」
龍老「噗」地笑出聲來。
「好啊好啊!你們兩人一個在藥丸里藏蠱,一個在荷包里藏蠱,倒真是半斤八兩,棋逢對手了!」
蘇軟咬了咬牙,表情複雜得很。
「沒想到他也這麼陰,倒讓我有種……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感覺了。」
她原本是擔心拓跋淮無不肯痛快給藥,所以才從龍老那裡求了這蠱來,想著萬不得已時可以用此要挾他。
沒想到人家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。
兩個人面對面笑得一個比一個真誠,背地裡卻都揣著一肚子陰招。
「不行。」
蘇軟想了想,拖著龍老就要往外走,「我現在就去找他給你解蠱。」
「哎你個笨丫頭!」
龍老反手一把拽住她的袖子,將人拉了回來,「我都說了我自己能解,與其去跟他一換一做虧本買賣,倒是不如讓這蠱……發揮一點別的作用。」
蘇軟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什麼作用?」
龍老轉身,從黑陶罐底下摸出一隻小玉瓶來,拔開塞子往掌心裡一倒。
一枚白色蟲卵躺在他掌心,隱隱能看見裡頭蜷著一道極細的暗影。
「我給你的蠱名叫子母蠱,你拿走的那枚是子蠱,這一枚是母蠱,雖殺傷力不及拓跋淮無這個,卻可牽制人。」
蘇軟湊近看了看,又抬起頭來看向龍老,等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這對蠱很特別,即子蠱死而母蠱不死,母蠱一亡則子蠱必死。」
「如今拓跋淮無與晏雲季沆瀣一氣,是盯死了要除掉晏沉的。」
「所以只要把這母蠱種在晏沉身上,拓跋淮無便不敢輕易下手。」
蘇軟知道龍老這話說得沒錯。
晏沉再深的心思、再硬的骨頭,也擋不住明槍暗箭一起招呼,若能讓拓跋淮無投鼠忌器,不敢輕易對他下手,那這蠱就是一條誰也看不見的保命繩。
蘇軟眉頭還是遲疑地擰起來。
「可是您……」
「沒什麼可是的。」
她話還沒說完,便被龍老抬手打斷了,將母蠱塞回瓶子往她手裡一放。
「你拿去,想辦法給晏沉種上。」
又指了指桌上那兩半裂開的藥丸,「這藥裡面留了蠱蟲的涎液,我還得想辦法再清理一下才能給他用。你先去把母蠱的事辦了,剩下的事交給我。」
蘇軟將玉瓶捏緊掌心,又看了一眼龍老脖子上那個已經凝住的血點,心裡還是放心不下,又問了一次。
「您這蠱真能解嗎?」
「放心放心。」
龍老聞言不耐煩地擺擺手,「你龍爺爺我活了大半輩子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?還能被一隻小蟲子難住?」
蘇軟又盯著他看了幾息,到底沒再多說什麼,轉身推門出去了。
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了。
龍老又低頭看著桌案上那兩半裂開的藥丸,臉上笑容才一點點斂去。
「小兔崽子……」
「心夠黑的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