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月季開了。
密密匝匝的深紅淺粉從竹籬縫隙里擠出來,攀著新搭的藤架一路往上爬,將那一角天空都染成溫軟的胭脂色。
風一過便掀起一層香浪。
蘇軟就坐在那架月季花架下的鞦韆上,一身月白色的素裙,裙擺隨著她盪起的動作輕輕揚起又落下。
晏沉站在月門洞外看她。
暮光從西邊斜鋪過來,將她半邊身子都浸在暖融融的橘色里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髒得很。
他是一團泥。
一團從血海里撈出來的、裹著舊債和新仇的、髒得洗不乾淨的泥。
卻偏偏想伸手去夠一縷月光,非要去拽一朵乾乾淨淨的花,拽進自己的泥潭裡,讓她也沾一身甩不掉的腥臭。
「你站在那兒幹嘛呢?」
蘇軟聲音從花架那邊傳過來,將她自己從那幅安靜的畫裡拽出來。
她腳尖點著地面將鞦韆停下來,偏過頭來看他,逆著光眯起眼。
「過來給我推啊。」
晏沉眼睫動了一下,將那層翻湧的暗色壓回眼底,然後彎唇走過去。
「坐穩了。」
他在她身後站定,他手掌貼著她後背輕輕往前一送,鞦韆便盪起來。
麻繩在橫樑上磨出一聲吱呀,素白裙擺被風兜起來,露出半截繡鞋尖。
盪到最高處時她微微後仰,月季花叢在身下一晃,粉白緋紅模糊成一團流動的色塊,她便樂得「咯咯」笑起來。
鞦韆盪回來時,他往前邁了半步,從背後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。
手臂從她腰側穿過去收緊,下巴擱在她肩窩裡,臉也埋進她頭髮里。
「……軟軟。」
他聲音悶在她發間,潮濕地滲出來。
「我好想你。」
蘇軟被他箍得往後仰了仰,側過頭來看他,笑著拿手肘捅了一下他腰。
「你魔怔啦?」
「昨夜不是才見過嗎?」
晏沉沉默了一會兒,才含含糊糊地「嗯」了一聲,像自己也不太確定。
「……是嗎?」
他手指用力攥緊她腰側的衣料,又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強迫自己鬆開。
「我感覺好久沒見過了。」
頓了頓,手臂又收緊一分,「軟軟,今夜可以不走嗎?我好想抱你。」
蘇軟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里那一絲與平日不同的落寞,眉頭輕輕擰了一下,從他懷裡移出來,轉身去看他。
暮色從花架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花影。
「怎麼了?」
晏沉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,落在她身後那叢月季上。
「……有點累。」
蘇軟抿唇往鞦韆板一側挪了挪,騰出大半的空位,又抬手拍了拍板面。
「你坐過來。」
晏沉依言繞過去坐下。
鞦韆板被他壓得往下一沉,麻繩又吱呀響了一聲,兩人肩挨肩擠著。
蘇軟側過身來,拇指貼著他顴骨往上蹭了一下,把他低垂的眼睫帶起來。
日光從側邊漏過來,他眼瞼泛著一層薄紅,像是一整夜沒合過眼。
「昨夜沒休息好麼?」她聲音軟下去,「怎麼眼睛這麼紅啊?」
晏沉沒答話,伸手將她掌心翻過來貼在自己側臉上,然後微微偏頭壓下,鼻尖蹭著她掌心輕輕碾了一下。
蘇軟卻在他偏頭的那一瞬間,餘光捕捉到他掌心纏著的繃帶。
她愣了一下,伸手去拉他的手。
「手怎麼了?」
晏沉下意識想把手縮回去,但蘇軟已經握住手腕,將他掌心翻了過來。
白色細麻布從虎口繞到手腕內側,最後在腕骨處收成一個利落的結。
「沒事。」
晏沉順著她視線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纏著繃帶的掌心,語氣很淡。
「練劍,傷了一下。」
蘇軟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,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繃帶邊緣。
「你小心一點啊。」
晏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,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,心忽然變澀。
「軟軟。」
他聲音啞啞的,尾音微微往下墜。
「你親我一下。」
蘇軟微微傾過身去,一隻手搭上他的肩,仰頭在他唇角落下一吻。
很輕,一觸即離。
她正要退開,晏沉卻追了上來。
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鼻尖蹭著她的鼻尖,灼濕的呼吸糾纏在一起。
「不對。」
他聲音悶在咫尺之間,嘴唇微微翕動時擦過她的唇瓣,執拗地說。
「伸舌頭,我教過你的。」
蘇軟耳根燙起來。
她一向不喜歡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,院子裡暮色未散,月季花叢外偶爾還能聽見遠處侍從走動的腳步聲。
晏沉也沒催她,就那樣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微顫著落在她唇面上。
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像一隻被人抽掉骨頭的困獸,把自己肚皮翻開遞到她面前,等她來摸。
蘇軟拒絕的話根本說不出口。
於是閉眼重新吻上。
她輕輕含住他下唇,舌尖沿著他閉合的唇縫極慢地描了一圈。
他抿緊的唇線鬆動開,她便趁機鑽進去,舌尖很輕很柔地纏了他一下,又退開半分換氣,再重新吻上去。
吻很輕,很溫柔。
晏沉全程一直睜著眼看她。
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在暮色里微微發顫,看著她因緊張而輕輕擰起的眉心,看著她小心翼翼吻自己的樣子。
他把自己完全交給她。
任由她主動。
舌尖交纏的觸感濕熱又綿密,混著她呼吸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甜。
良久後。
直到蘇軟氣息微喘著退開,想要結束這個吻,後腦才忽然被他扣住。
晏沉反客為主地壓下,唇舌一併攪進她齒間,力道重得她舌尖發麻。
同時,一滴滾燙的液體沿著他鼻樑滑下來,落在兩人交纏的唇縫裡。
鹹的。
蘇軟猛地睜開眼。
晏沉卻在她睜眼的那一瞬,將眼睛閉上,更用力地糾纏上去。
蘇軟心裡所有疑竇在這一刻轟然貫通——他知道了,什麼都知道了。
晏沉放開她時,呼吸還是亂的。
他低垂著眼不看她,額頭仍抵著她的,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。
「阿沉。」
蘇軟抬手捧住他的臉。
拇指輕輕蹭過他眼角淚痕,把他的臉微微抬高一些,逼他看著自己。
「我接下來說的話,你聽好。」
晏沉慢慢抬眼對上她的視線。
「你沒有欠我什麼。」
蘇軟一字一字地說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我所做的所有事,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做的。沒有一件是你強迫我的,也沒有一件是我不開心的。」
晏沉嘴唇翕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卻被她用手輕輕壓住唇角。
「你是我選的人。」
蘇軟看著他,目光坦蕩又篤定。
「我選你的時候,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,知道你要報仇,知道你要走的這條路不好走,會摔跤會流血。」
「可我還是選了你。」
她指尖順著他的顴骨往後滑,插入他發間,掌心貼著他的後腦勺將他微微往前一帶,鼻尖貼上去輕輕蹭他。
「我不後悔。」
「你也不許替我後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