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沐陽眼睛越睜越大,淚痕還掛在臉上,眼底水光卻已被另一種光取代。
「打住打住!」
他一激靈從地上彈起來,乾咳著清了清嗓子,義正言辭地沖她一擺手。
「我可不是那種人哈!」
這樣說著,他表情已自然地切換成一副「我志在青雲」的勵志形象。
「秋闈在即,時不我待,我張大強……奧不,我秦沐陽定當懸樑刺股、焚膏繼晷,今年必勇奪魁首!」
蘇軟叉著腰,氣笑了,「剛才是誰趴地上哭著喊著要種地去的?」
「那是戰略性退縮。」
秦沐陽一甩袖子,下巴微微抬起。
「經過姐妹方才一番點撥,我發現我這人還是更熱愛知識!」
說完也不等蘇軟反應,提起袍擺轉身就跑了出去,留下一串中氣十足的大嗓門,穿透整個昭王府的庭院。
「衛大人!衛大人!」
「現在、立刻、馬上送我去華笙樓吧!我已迫不及待要挑燈夜讀了!」
蘇軟望著那道白色身影一溜煙消失在月門洞外,又好氣又好笑。
「不是?這傢伙四川人吧?」
「這一手川劇變臉……」
……
蘇軟回到蘇家時天色還沒暗。
她剛拐過月門,便見梨子正站在廊下踮著腳張望,一見她人影便立刻小跑著迎上來,壓低聲音急急地稟報。
「姑娘可算回來了!」
「夫人帶著妝娘在屋裡等了快半個時辰了,臉色不大好看呢。」
蘇軟心裡暗暗叫苦。
方才在昭王府被秦沐陽那檔子事一攪和,竟把試妝這事忘了個乾淨。
花朝閣里。
蘇母端坐在外間紫檀木圈椅上,手邊擱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,身旁站著兩個抱著妝奩的妝娘,正垂手等著。
見她進門,便不悅地看過來。
「這還沒出閣呢,你就一天到晚在外面野,成日家裡都不見人影的,哪兒還有半點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?」
蘇軟自知理虧,沒敢吭聲。
「姨母消消氣。」
一旁的郁清和笑著迎上來,一把挽住蘇軟將她往桌邊帶,溫柔地和稀泥。
「軟軟這不是回來了麼?大喜的日子就在眼前了,何必為小事生氣。」
說著已將蘇軟按到妝檯前的繡墩上坐下,又朝桌上一字排開的幾副頭面抬了抬下巴,語氣輕快地將話題岔開。
「軟軟快來看,這裡是姨母親自去珍寶閣給你選的幾副頭面,還有昭王府那邊送來的幾套,都是頂好的成色,你看看喜歡哪個?還是讓妝娘都試試看?」
蘇軟便順著她的話看向桌面。
桌上一字排開七隻紅漆托盤,上面各陳著一副頭面,釵環步搖一應俱全。
左邊三副,皆是用赤金打底,冠面綴著成色極好的東珠和紅藍寶石,樣式端方穩重,一望便知是蘇母選的。
右邊四副,則更顯巧思。
一副是碧玉纏枝蓮紋,花瓣薄得透光,簪頭綴著米珠大小的紅寶石。
一副是銀絲編的蝶戀花,蝶翅薄如蟬翼,指尖一碰便輕輕顫動。
還有一副嵌著淺粉色的碧璽,雕成並蒂海棠,日光一照便流光溢彩。
最右邊那副最是特別,白玉嵌碧璽的蘭花紋,玉石被打磨成極小的蘭花瓣,花心臥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東珠。
蘇軟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右手那副白玉頭面上,眼睛微微一亮。
「這個。」
她伸手指向那枝白玉蘭頭面。
蘇母目光在蘇軟指尖落定的那副頭面上停了一息,又慢慢移開。
「……嗯。」
聲音很輕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但蘇軟注意到她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,指節繃緊又鬆開。
「伺候著姑娘試妝吧。」
妝娘應了一聲「是」,一個打開妝奩取出梳篦和頭油,另一個則將其他頭面收走,又拆了蘇軟的髮髻開始盤發。
蘇軟透過銅鏡看向背後的蘇母。
她當然知道,那幾副赤金頭面是蘇母一家一家鋪子跑下來,親自挑的。
花錢,也花心思。
但不是所有感情付出都是能收到同等回報的,就像蘇軟曾經和郁清和爭來斗去,無非是想要從母親那爭一點關注和寵愛,可最後卻什麼都沒得到。
而蘇母哪怕現在真有心思補償,自己也沒資格替那個蘇軟去承這個情。
這一世,就稀里糊塗過去吧。
蘇軟一頭青絲散開,任由妝娘用梳篦沾了桂花頭油,一縷縷地通順。
另一個手也很巧,絞面、上粉、點唇、畫眉,讓本就精緻的五官愈發明艷。
郁清和拈起白玉蘭簪花,湊到蘇軟髻上比了比,笑著跟她咬耳朵。
「昭王殿下不僅眼光好,也實在了解你,這枝白玉蘭簪可真襯你。」
蘇軟從銅鏡里沖她擠擠眼,臉上笑意還沒來得及收,門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門帘被人一把掀開。
「出事了!」
蘇明霽大步闖進來,額角沁著一層薄汗,手裡還攥著半張揉皺的信紙。
「太后薨了!」
郁清和聞言指尖一松,簪子「叮」地落在地毯上,滾了半圈才停住。
太后薨了。
按大乾禮制,國喪期間所有舉樂一律停辦,三月之內不許婚嫁。
這親,還怎麼成?
……
昭王府里正在張燈結彩。
紅綢從門楣一路鋪到正廳廊下,紅紗宮燈一盞接一盞點亮,將滿院將暗未暗的天光都染成了喜氣洋洋的暖色。
「王爺,太后薨了。」
晏沉負手站在窗邊,看著院中紅色漸次鋪開,淡淡地應了聲「嗯」。
衛風目光往院中那些正掛起來的紅綢上落了落,斟酌著開口。
「……要不要先讓他們停下?」
晏沉終於偏過頭來看他一眼,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,「停什麼?」
「死個人而已,就算是天塌了,三日之後的大婚也必須照常舉行。」
衛風不敢多勸,垂首應了。
「是。」
晏沉目光又落回院中,視線盡頭僕從正將兩盞紅紗燈籠升起來。
燈籠面上繪著一雙鴛鴦,被燭光一晃,便一遞一遞地纏綿交頸。
「那個。」
晏沉眉頭不耐煩地擰起,抬手往那對燈籠上一指,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「把鴛鴦給我換成鴨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