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府里,已連夜撤下喜事布置。
梨子坐在窗邊矮杌上,兩隻手撐著腮幫子,對著窗外桂花樹唉聲嘆氣。
「這都什麼事兒啊……」
她耷拉著腦袋,像只霜打的茄子。
「我都在咱們府里大大小小丫鬟面前可勁兒炫耀過了,說我馬上就是王妃身邊的大丫鬟了,連廚房王嬸都答應給我多留一碗桂花圓子當賀禮的……」
「這下可算好了,太后突然就這麼沒了,我的光明前程也擱置了。」
蘇軟歪在窗下的矮榻上,手裡捏著白玉蘭簪花慢慢轉著,目光卻落在虛空里的某一點上,神思明顯不在這裡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太后薨逝得太突然,太蹊蹺。
上次宮宴一面,印象里那位太后精神矍鑠,端坐鳳座上和一眾命婦說笑時中氣十足,瞧著絕不是個短壽之人。
怎麼會突然就沒了?
蘇軟眉頭微微擰起,直覺告訴她,這事跟拓跋淮無脫不了干係。
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,絕不會對今日之辱善罷甘休,既動不了晏沉,便一定會想辦法從別的地方下手。
正想著,忽然被人從背後抱住。
一隻手臂從她腰側穿過來,掌心貼著她小腹微微收緊,緊接著一道溫熱的呼吸落下來,輕輕蹭在她耳廓邊。
蘇軟愣了一下,往旁邊微一偏頭,便對上晏沉微微低下來的視線,
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,梨子也不知何時退了出去,屋裡只剩他們兩人。
「你怎麼這時候來了?」
按理說太后薨逝,皇帝要率百官哭靈守孝,連蘇父都匆忙換了朝服進宮,晏沉這個攝政王更該待在宮裡才是。
「去宮裡哭太后?」
晏沉在她耳畔笑了一聲,尾調微微上揚,聽不出半分哀戚的意思。
「當年先皇殺我母妃時,可是這位太后娘娘親手往他手裡遞的刀子。」
「我怕自己在靈前憋不住笑出聲,便只好悲痛過度,病倒在府里了。」
蘇軟心裡一酸,抬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,輕輕摩了摩,又將自己往他懷裡貼近,讓他抱得更實在些。
沉默了一會兒,才斟酌著開口,「阿沉,我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」
「嗯?」
晏沉微微偏頭,對上她視線。
蘇軟把簪子擱回一旁的小几上,轉過身來正對著他,表情很認真。
「上次宮宴上我見太后身子骨硬朗,近來也沒聽說太后有恙的消息,怎會突然薨逝?難保不是有人從中作梗。」
「太后是皇帝的親娘,他就算再怎麼想除掉你,也不至於拿自己親娘的命來鋪路,便只剩下一個拓跋淮無了。」
「可我真的想不明白……」
蘇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,「他費這麼大的周折去動太后,就只是為了阻止我們成婚?我總覺得不至於此。」
「他有的是別的法子來噁心咱們,犯不著冒險去動太后,萬一被皇帝察覺,他和皇帝的合作就進行不下去了。」
晏沉抬起指尖,將她擰緊的眉心輕輕揉開,才語氣散漫地開口。
「無妨,拓跋淮無玩來玩去,也就那些沒用的招數,至多不過把殺人這事栽到我頭上,逼晏雲季向我動手而已。」
蘇軟聽完這話立刻反應過來,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戳了一下,「所以,這才是你稱病不去宮裡的真正原因?」
晏沉被她戳得微微後仰,笑著握住她戳過來的手指,攏進掌心裡。
「不是。」
蘇軟眨眨眼,等他說下去。
晏沉低頭在她指尖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,眼尾彎起一道溫軟的弧度。
「是我想來見你。」
「我想告訴你,只管安安心心等著做你的新娘,其他任何事都交給我。」
蘇軟腦子的弦一繃,下意識問。
「……還要成親?」
晏沉臉色瞬間沉下來。
他好看的眉毛微微擰起,唇線壓成一道不怎麼高興的直線,整個人身上那股懶洋洋的勁兒一下子收了大半。
「你不想?」
蘇軟一看他這表情,趕緊湊上去勾住他小指指節,一臉誠懇地哄,「我不是不想跟你成親!你別急呀!」
「只是現在這形勢,太后突然薨逝,舉國哀喪,你若執意這時大婚,那不是正好把把柄遞到皇帝手裡去了?」
「到時候朝堂上口誅筆伐,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給淹死。」
「……唾沫星子?」
晏沉偏了偏頭,表情萬分嫌棄。
「有點噁心。」
蘇軟被他這重點帶偏了一瞬,又氣又好笑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「我跟你說正經的呢!」
「我也跟你說正經的。」
晏沉目光落回她臉上,燭火在他眼底一跳,將一對瞳仁映得又亮又深。
「我娶你,娶定了。」
「太后薨逝也好,天塌了也罷,三日之後你必須穿著嫁衣從蘇府出來,那頂花轎也必須停在我王府門口。」
蘇軟被他語氣里的篤定震了一下,定定地看了他幾息,試探著問。
「你是不是已經想到辦法了?」
「嗯,想到了。」
晏沉突然伸手扣住她膝彎,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,將人從矮榻上整個抱起來,轉身往內室拔步床上走。
「走吧,去床上我慢慢告訴你,順便……嘗嘗你的唾沫星子。」
蘇軟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,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後,耳根「騰」地一下燒起來,在他肩頭用力拍了一掌。
「晏沉!」
「在呢。」
晏沉不躲不避,兩步便走到床邊將她放到床面上,隨即傾身壓下來。
一隻手撐在她耳側,另一隻手已探到她腰間,勾住那根系帶輕輕一扯。
「不是說好今天不要嗎!」
蘇軟趕緊偏頭躲開他迫不及待壓下來的唇,兩隻手抵在他胸口將人輕輕往外推了推,壓低聲音急急地阻止。
「我明天還要……唔!」
話沒說完,唇便被堵住。
他吻得又纏又用力,直到她氣息徹底亂了才稍稍退開半分,額頭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灼燙地落在她唇面上。
「我反悔了。」
他聲音啞啞的,純無賴勁兒。
「你今天和那個男人走得太近了,我醋得都快酸死了,所以忍不了。」
「……你說秦沐陽?」
蘇軟一想起張大強就哭笑不得,「可你那會兒不是說你不生氣的嗎?」
「沒生氣,是吃醋。」
晏沉理直氣壯地打斷,低頭又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,這次比方才更久。
「蘇軟,我就是這么小氣的人。」
「你對我笑一下,我就恨不得把全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你面前來,你對別人笑一下,我就恨不得弄死他。」
蘇軟偏頭躲開他追過來的第二吻,聲音也帶上幾分氣息不穩的軟。
「有印兒啊……」
晏沉動作微微一頓。
他垂眼看了她幾息,似乎在認真權衡什麼,然後忽然扣住她的腰,將人整個翻過去,讓她面朝下趴在枕頭上。
自己則從背後貼上來,薄唇隔著單薄的中衣,落在她後背的蝴蝶骨上。
「那我這樣親你。」
他聲音黏糊地悶在她背脊的衣料里,癢得蘇軟整個人都縮了一下。
「好不好?」
「不好。」
他很耐心地,一下一下啄。
「好不好?」
「……不好。」
他沿著她的脊柱一路往下吻去,每落下一吻,便又問一次。
「好不好?」
直到聽到她顫巍巍地應。
「好。」
蘇軟被他從背後壓著,整個人塌進柔軟的枕面里,用力咬著枕頭邊角。
「疼!」
「乖寶不疼……」
晏沉額頭也是汗涔涔的,齒尖輕輕磨著她,溫柔小意地哄著她。
「我輕輕的。」
……
風從院牆外漫進來,將院裡那棵金桂吹得輕輕一顫,花粒簌簌落下,馥郁的香氣便一層接一層地堆疊起來。
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,將窗欞的影投在牆上,又被風搖碎成一地斑駁。
夜色,濃得化不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