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太和殿燈火通明。
太后梓宮前供著長明燈,燈芯在銅盞里燒出一朵豆大的焰,被殿外漏進來的夜風一撩,便顫巍巍地歪向一側。
群臣白茫茫地跪了一地。
皇帝晏雲季跪在最前頭,一身麻衣孝服,腰上繫著粗麻繩,面色蒼白地伏在靈前,已經哭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「母后!」
「兒臣還未及盡孝,您怎就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戛止,晏雲季整個人猛地僵住,一隻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,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傾。
「噗!」
一口鮮血噴在靈前的白幔上,猩紅順著素白的布面緩緩往下洇。
「陛下!」
滿殿頓時炸開了鍋。
離得最近的幾個內監連滾帶爬地撲上去,七手八腳地將人扶住。
「太醫!快傳太醫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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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醫令連滾帶爬地跪到皇帝身側,三根手指壓在晏雲季腕脈上,眉頭越擰越緊,額角冷汗一顆一顆往外冒。
「如何?」
禮部尚書邱赫急急追問。
太醫令鬆開手,又探了探晏雲季的鼻息,臉色白得和喪幡差不多了。
「臣……臣無能。」
「陛下這脈象乍看沉而無力,細察卻浮而帶急,似有數股氣機在經脈中衝撞,臣不敢妄斷,更不敢貿然用藥。」
「廢物!」
邱赫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,忽然腳步一頓,立刻轉身向外喊著。
「快去請欽天監!」
「邱大人!」
旁邊一個官員扯了扯他袖子,壓低聲音提醒,「陛下這是突發急症,這時候找欽天監做什麼?能有什麼用?」
邱赫一把甩開他的手。
「太醫都瞧不出個所以然來,未必就不是天象有異,衝撞了龍體!大人如果想得到別的法子,那你來??」
那官員被他噎得訕訕閉嘴。
欽天監正周鶴年很快趕來,手裡捧著只羅盤穿過人群,在靈前站定。
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皇帝,又抬頭望向殿外夜空,掐指推算起來。
半晌後忽然眉頭一皺,「太后娘娘之崩與陛下突發急症,皆非尋常。」
「這客星犯紫微,月掩心宿,主朝堂陰謀暗生,恐有奸佞之人借星宿之力,行不軌之事,上沖帝星,下克太后。」
此言一出,滿殿譁然。
「奸佞之人?」
「借星宿之力?這是何意?」
「難道是有人在行巫蠱之術?」
邱赫臉色鐵青地往前邁了半步,朝欽天監拱了拱手,沉聲問道,「敢問周大人,這天象所示,可有解法?」
周鶴年捻著鬍鬚沉吟片刻。
「陛下龍體受沖,乃星象之力所致,非藥石可醫。若要化解,還需以喜事沖之,借人間喜氣,壓天象凶厄。」
「沖喜?」
邱赫眉頭一皺,趕緊追問。
「周大人可有人選?」
欽天監又掐指算了一算,「本官粗略合過諸位貴女八字,唯有景國那位含章公主的命格,與陛下最為相合。」
「含章公主命帶天乙貴人,正可克制此次星象之厄,若陛下能與含章公主結親,以喜沖煞,龍體自可痊癒。」
殿內又是一陣騷動。
「她是景國皇帝最寵愛的嫡公主,論身份倒是配得上,可這……」
「可太后娘娘剛去,陛下乃一國之君,豈能在國喪期間談婚論嫁?這不是叫天下人戳脊梁骨嗎?」
邱赫抬手壓了壓眾人的議論聲,「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。」
「況且太后娘娘在天有靈,也必不願見陛下龍體有損,江山動搖。以喜沖煞,乃是順應天時,並非不孝。」
他義正言辭,話也滴水不漏,幾個原本還想開口的老臣便也閉了嘴。
邱赫默了默,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目光一凜,再次看向欽天監。
「對了,周大人方才說,朝中有奸佞之人借星宿之力圖謀不軌……」
「不知此人,可有什麼指向?」
周鶴年手指在袖中又掐了幾下,眼皮微微垂下去,沉吟著開口。
「本官觀星象,見紫微垣旁有一道煞氣盤踞,方位正在東北方……」
東北方。
昭王府,便在宮城東北。
幾道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右角空著的那把紫檀木圈椅方向飄去。
攝政王晏沉,今夜稱病未至。
「那不就是……」
邱赫眸光一凜,正要上前說話,殿門忽然被一個內監連滾帶爬地撞開。
「不不不……不好了!」
「宮外傳來消息,攝政王殿下突發急症,吐血不止,怕是不行了!」
滿殿死寂一瞬後炸開膛。
「什麼?!」
「怎麼可能?昨日不是還好好的?怎麼說不行就不行了?!」
太后剛剛薨逝,皇帝又吐血昏倒,如今就連攝政王也說快不行了……
這朝堂的天,怕是要塌了。
周鶴年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頓,眉頭詫異地擰緊後,又很快鬆開。
正要開口,「我看……」
京兆尹孟良臣忽然從人群中快步跨了出來,朝著欽天監深深一揖。
「周大人果然厲害!」
他聲音洪亮,語氣懇切。
「這朝中奸佞,不僅害了太后娘娘,害了陛下,如今連攝政王也沒有放過,實在是可惡至極!可恨至極!」
說完,根本不給周鶴年與邱赫一點反應機會,轉身走到蘇擎面前。
「蘇將軍!」
他一把拉住蘇擎的手,眼眶一紅,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。
「如今這局勢已是危如累卵,攝政王那邊……可全仰仗蘇家了!」
蘇擎正縮在角落裡吃瓜呢,驟然一下被孟良臣拽入漩渦中心,腦子根本反應不過來,只茫然地眨了眨眼睛。
「……啊?」
孟良臣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,語速飛快地往下說,「陛下要與含章公主結親沖喜,攝政王那邊自然也是一樣!」
他說著又往前湊近半步,故意揚聲讓殿內在場的諸位大臣都能聽見。
「幸而蘇二姑娘與攝政王的親事本就定在後日,婚書已定,六禮已過,也算是天時地利、順理成章了。」
「是啊是啊!」
旁邊幾個大臣立刻連聲附和。
「孟大人說得有理!這沖喜一事,講究的就是一個『及時』二字!」
「太后在天有靈,一定會保佑咱們陛下和王爺雙雙逢凶化吉的!」
「沒錯!這就是天意啊!」
蘇擎被這一群人圍在中間,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著,腦子嗡嗡作響。
這都什麼跟什麼啊?
太后剛薨,皇帝吐血,又說攝政王快不行了,這會兒又說要衝喜?
嘶,是陰謀的氣息啊!
「蘇將軍!」
孟良臣見蘇擎一副「我在哪兒我是誰」的表情,撩起袍角就要跪。
「下官求您了!攝政王乃國之柱石,若有什麼閃失,我大乾江山危矣!蘇將軍深明大義,定不會見死不救啊!」
蘇擎被他這一跪嚇得一個激靈,趕緊伸手一把撈住孟良臣的胳膊。
「哎哎哎!使不得使不得啊!孟大人你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