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倒退回兩個時辰前。
迎親隊伍剛在蘇府門前停下,鑼鼓聲震天響,紅綢金箔漫天飛舞。
花朝閣內所有人都趕去前院看熱鬧了,洪悉也被拓跋淮無故意弄出的動靜引出府去,屋裡便只剩蘇軟一人。
「吱呀」一聲輕響。
後窗被人從外頭無聲撬開,一道黑影以極快地翻入屋內,落地時靴尖在青磚上輕輕一點,幾乎沒發出聲響。
緊隨其後,又一道纖細身影翻窗而入,正是易容成蘇軟的謝知寧。
兩人一前一後,朝桌邊那道背對著他們的紅色身影緩緩靠近。
黑衣人在蘇軟身後一步站定,右手並指如刀,對準她頸後狠狠劈下。
「啪。」
一聲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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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軟只微微晃了一下。
黑衣暗衛一愣,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,再次朝她頸後狠狠劈下!
「啪!」
這次她連晃都沒晃,只歪頭活動了一下頸骨,慢慢轉過頭來看他。
「不是我說兄弟……」
林業咧嘴沖他憨憨一笑,粗著嗓子問,「沒吃飯嗎?這麼沒勁兒?」
黑衣暗衛瞳孔驟縮,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,便見林業右手已閃電般抬起,掌緣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。
「咔。」
一聲脆響。
黑衣暗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,兩眼一翻,整個人軟塌塌地倒了下去,後腦勺在青磚地上磕出一聲悶響。
謝知寧臉色驟變。
她反應極快,幾乎在暗衛倒下的同一瞬,便想沿來路往後窗逃去。
可一轉身。
便見三個人正站在她身後。
蘇軟倚窗站著,滿頭的珠翠釵環在日光下晃出一片粼粼珠光,整個人像一朵盛到極處的牡丹,明艷得刺眼。
金剛和秋池兩個,一左一右站在她兩側,面無表情地直直盯著她。
「好久不見啊,謝姑娘。」
蘇軟笑眯眯地朝面前這個「自己」打招呼,「吃喜酒都是正門進的,你穿成這樣翻窗是什麼意思?是嫌我蘇家招待不周,還是想要替我成這個親?」
謝知寧知道中計,臉色驟變後腳尖一轉,立刻又朝門口方向衝去。
秋池沒等她邁出第二步,便已追上前兩步,一記手刀劈在她頸側。
「呃!」
謝知寧眼前一黑,身子軟軟地向前栽倒,被秋池一把撈住後領接住。
「這謝姑娘瞧著與姑娘身量差不大多,倒是比姑娘重不少呢。」
蘇軟笑了笑,又轉頭看向林業。
他已利落地扒下了身上的嫁衣,又剝了黑衣暗衛的外袍往自己身上一套,然後摸出一條蒙面黑巾往蒙到臉上。
「姑娘,我去了。」
說著從秋池手裡接過謝知寧,米袋子似的往肩上一扛,轉身就要走。
「等等。」
蘇軟趕緊叫住,壓低聲音囑咐。
「騙得過就騙,騙不過就丟下人直接跑,王爺的人會在外頭巷子裡照應著,有危險就趕緊叫人,別硬撐。」
林業嘿嘿一樂,抬手拍了拍肩上那具軟趴趴的「蘇軟」,「放心吧姑娘,我這臉一蒙上,誰分得清誰是誰啊?」
說罷轉身踩上窗沿,黑色身影在窗外一閃便沒入外頭的日光里,連同肩上那抹赤紅一起消失在院牆之外。
蘇軟轉身,掃了一眼地上那個昏迷不醒的黑衣暗衛,又看向金剛。
「這個也處理了,別留痕跡。」
金剛應了一聲「是」,彎腰將人提起來,拎小雞仔似的帶出去了。
秋池則拿起梳篦,替蘇軟將方才動作間散落的一縷碎發抿回髻中。
「姑娘!姑娘!」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,緊接著門帘被人一把掀開,梨子氣喘吁吁地衝進來,兩隻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王爺已經進府了!」
蘇軟從銅鏡里看著她捧在懷裡的一小把金燦燦的豆子,忍不住笑。
「知道了,把蓋頭拿來吧。」
梨子「哎」了一聲,趕緊將金豆子塞進荷包,從一旁的托盤上捧起那方紅綢蓋頭,小心翼翼地覆在蘇軟發頂。
「姑娘,你真好看。」
門外喧囂聲越來越近,晏沉已走到門前,輕輕一把將房門推開。
「我來接你了。」
蘇軟在蓋頭下彎起嘴角,借著梨子的手站起身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
這一次,沒人能阻止她嫁他。
……
喜宴上,觥籌交錯。
晏沉被燕回和蘇明霽一左一右架在席上,已連幹了好幾輪酒。
很快眼尾被酒氣熏出一層薄紅,瞧著像醉得很了,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。
「本王……真不行了。」
見他想逃,燕回趕緊一把攬住肩膀將人扯回來,「你可別裝啊!」
「你什麼酒量我還能不知道?一罈子燒刀子下去臉都不帶紅一下的,這會兒幾杯米酒就能把你放倒了?」
蘇明霽也端著酒杯湊過來,因著酒意上頭,說話時舌頭都大了半截。
「師……師父!從今兒起我妹妹可就交給你了,你要是欺負她……」
他舉著酒杯一晃,醉眼朦朧地放狠話,「我第一個不答應!」
晏沉看著眼前那杯酒,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又鬆開,笑著將酒杯擋開。
「這酒味兒太重了。」
「我家王妃不喜歡,我身上要是沾了這味兒,回頭她該皺眉頭了。」
蘇明霽垂眼看著手裡的酒杯,又抬眼看向晏沉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「師父……你這話怎麼聽著這麼不得勁兒呢?昨兒還是我的寶貝妹妹呢,今兒怎麼就成你家王妃了……」
說著說著,竟還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,動作瞧著又委屈又心酸。
晏沉被他這樣子弄得一愣,隨即無奈地笑了一聲,伸手拍拍他肩膀。
「怎麼姑娘家似的?」
蘇明霽用力一眨眼,將那點淚意硬生生逼回去,又梗著脖子繼續勸酒。
「再喝一杯!不!三杯!」
晏沉知道今日自己不拿出點兒誠意很難從這兩人手裡脫身,萬分無奈地嘆了口氣,偏頭朝一旁衛風招手。
「搬一罈子果子酒來。」
衛風應了一聲,轉身就要走。
晏沉又想起什麼似的,揚聲補了一句,「拿葡萄味兒的。」
衛風應聲離開,不多時便抱著一隻青灰色的酒罈子快步返回來。
晏沉接過酒罈,大拇指抵住泥封邊緣用力一掀,「啵」的一聲響,一股清甜的酒香便混著葡萄果香散開來。
「我不廢話了。」
晏沉將酒罈舉到唇邊,目光掃過面前一圈人,最後落在蘇明霽臉上。
「就這壇,我喝了真得走了。」
頓了頓,又坦誠地補了一句。
「我很著急。」
說罷也不等眾人反應,仰頭便將壇口對唇傾斜,深紫色酒液從壇口灌入他喉間,又順著他下頜洇入衣襟。
他喉結上下滾動,一氣呵成地將整壇灌下去,中途沒換一口氣。
直到最後一滴酒液從壇口滑落,才將空罈子倒扣著往桌上一擱。
「行了。」
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殘餘的酒漬,眼眶被酒氣浸得更紅了。
「我走了,你們隨意。」
說罷拍掉衣襟上的濕痕,朝眾人拱了拱手,轉身便大步朝後院走去。
只是那背影,哪有半分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