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沉走到正院門外腳步微頓,低頭扯起袖口,湊到鼻尖下嗅了嗅。
葡萄釀清甜不沖,混著夜風散得七七八八,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果香。
他這才放心,邁步跨進院門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
廊下只留著兩盞燈,燈面上繪著圓滾滾的胖鴨子,憨頭憨腦地立在燈紗上,被燭火一晃便像在撲騰著翅膀。
晏沉嘴角不自覺彎起。
可當他目光從燈面上移開,落向那扇緊閉的房門,笑意便凝住了。
屋裡是全黑的。
窗紙後頭不見一點燭光,只餘一片詭異濃稠的黑暗,蟄伏著等他。
晏沉的心一下子提起來。
「軟軟?」
他指尖沒由來地發麻,下意識快步上前,抬手抵住門板用力推開。
「吱呀。」
門扇向內敞開,滿屋螢光。
無數隻透明紗袋懸在房梁下、垂在窗欞邊、系在床帳鉤上,從門口一路鋪展到內室深處,層層疊疊地亮著。
每一隻紗袋裡都裝著幾隻螢火蟲,明明滅滅的光點連成一片幽綠色星海,將整間屋子攏進一層朦朧的溫柔里。
風從敞開的門扇漏進來,紗袋輕輕晃動,那些光點便跟著搖曳起來,像一條被揉碎了灑在屋裡的銀河。
晏沉腳步停在門檻內,被那片光海兜頭罩住,半晌沒說出一個字。
「阿沉。」
一雙手從背後環上來抱住他,隨即一道溫熱的氣息貼上他的後背。
「我錯過了你送我的銀河。」
蘇軟甜糯糯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,帶著幾分得意又邀功似的撒嬌,「現在我還你一片星空,你喜歡嗎?」
晏沉慢慢掃過滿室明滅的螢光,用力將堵在嗓子眼的那團氣咽下。
「……很美。」
「我很喜歡。」
他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蘇軟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,聲音很輕地問。
「所以你昨夜非說什麼新婚前夜不能見面,是去忙這些了?」
「可不嘛。」
蘇軟將臉貼在後背輕輕蹭著,像一隻得逞後心滿意足的小獸。
「入秋了螢火蟲越來越少了,我捉了很久很久才捉到這麼多呢!」
說著鬆開環在他腰間的手臂,想要把手抽走,繞到他面前去說話。
晏沉卻在她鬆開的瞬間反手按住她手背,用力攏住不讓她抽走。
蘇軟下巴抵著他後背歪了歪。
「怎麼了?」
晏沉站在那片流動的螢光里,肩線繃得很緊,嗓子也突然幹得厲害。
「蘇軟。」
「我有點不敢回頭看你。」
蘇軟聞言一愣,隨即又「噗嗤」樂出聲來,語氣促狹地擠兌他,「怎麼啦?是怕我太美了,把你迷暈過去?」
「我怕你太美太好。」
晏沉聲音很輕地開口,輕到幾乎要被紗袋晃動的窸窣聲蓋過去。
「怕我自慚形穢。」
「怕我配不上你。」
「怕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指尖攥緊她手指,「怕這是一場夢,一回頭你就碎了。」
蘇軟扭身繞到他面前,雙手捧住他的臉微微下壓,迫使他看向自己。
「你看清楚我。」
她一身鮮紅嫁衣站在螢光里,耀眼得像一簇不該屬於人間的星火。
「我們就是絕配。」
「頂配。」
「天仙配。」
晏沉用力閉眼,想將眼底那層洶湧的熱意壓回去,可睫毛還是潮了。
於是在眼淚落下來前,伸手用力將蘇軟抱進懷裡,臉埋進她發間。
「……好難啊,蘇軟。」
他聲音悶在她肩窩裡,帶著一層薄薄的濕意,語調也克制不住地顫。
「娶到你好難啊。」
蘇軟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來,但聽他這麼說,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。
「哪裡難了?明明從一開始你就吃定我了,我拼命跑也跑不掉。」
「不,真的好難好難。」
晏沉搖搖頭,更用力地抱緊她,勒得她後脊的衣料微微繃起來。
「一開始我怕你喜歡沈昭野,怕我爭不過搶不過他,後來又怕你真的鐵了心要嫁給穆淮生,不願意要我。」
「再後來你說喜歡我,我又開始怕死怕護不住你,怕我把你卷進我的局,卻沒辦法把你安安穩穩地送出去」
「娶你的這一路,比我過去腥風血雨的十五年,都要難得太多太多。」
蘇軟聽出他聲音里幾乎要壓不住的哽咽,一下下輕輕拍著他後背。
「可你不是已經娶到我了嗎?」
晏沉又用力抱了她一下,像要把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骨血里,然後他微微偏頭,將臉埋進她發間更深的地方。
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她發頂,隔著層層髮髻,也燙得她微微發麻。
「而且……」
他的聲音又響起來,這一次比方才更輕,輕到像在自言自語。
「我從來沒有吃定過你。」
「甚至哪怕直到此時此刻,我也怕……怕一場婚禮留不住你,怕有一天你會突然消失,讓我再也找不到你。」
他鬆開她幾分,低頭看著她。
目光從她發頂慢慢移到她眉心,又移到她眼睛上,一寸寸認真確認。
「軟軟,會有這一天嗎?」
不等蘇軟回答,他又微微俯下身來與她平齊目光,近乎哀求地重複。
「會有這一天嗎?」
蘇軟看著他那雙被酒氣和淚意浸得通紅,卻依然固執逼問的眼睛。
她忽然覺得,此刻站在面前的不是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攝政王,不是那個運籌帷幄步步為營的昭王殿下。
而是十五年前,那個被遺棄在東宮廢墟里,無人問津的小孩。
他濕漉漉、被拋棄過太多次、對一切得到都心存惶恐的靈魂,正隔著十五年的血和夜,一瞬不瞬地望著她。
只等她一個心軟的答案。
「不會。」
她抬手捧住他的臉,拇指輕輕蹭過他眼角那道還沒幹透的淚痕。
「永遠不會。」
晏沉垂眸看了她很久,像在確認什麼,又像在等她把這話再說一遍。
蘇軟便又重複了一遍,語氣比方才更篤定,一字一字地說,「我不會消失,不會離開,不會讓你找不到我。」
她微微踮起腳尖,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很輕的吻,然後笑著退開半分。
「我好不容易才嫁給你,還沒當夠攝政王妃呢,我才捨不得走。」
「……你最好說話算話。」
晏沉聲音啞啞的,帶著幾分硬撐出的兇巴巴,卻沒什麼威懾力。
蘇軟一本正經地舉起三根手指,「我要是說話不算話,就讓我……」
話沒說完,便被晏沉低頭吻住。
「唔……」
「別說出口,求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