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回這一等,就等到天黑。
花廳里茶壺已不知換了幾輪,茶湯從濃沏到淡,又從淡換回濃。
「王爺來了。」
燕回從椅子上彈起來,脖子擰向門口的方向,便見晏沉跨過門檻進來。
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,頭髮只散散地攏了一半,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,發尾還帶著未乾的水汽,顯然是剛沐浴過。
整張臉被熱水熏得氣色極好,眼底那層饜足的慵懶明晃晃掛在眉梢。
「你總算捨得出來了。」
燕回將手裡茶盞往桌上一擱,語氣裡帶著一股攢了一整天的怨氣。
「你知不知道……」
晏沉抬手打斷他,徑直走到主位坐下,身子往椅背里一靠,然後伸指勾住自己一邊衣襟,往右拉開寸許。
燭火順著敞開的領口滑進去,將鎖骨上幾道新鮮抓痕照得清清楚楚。
「衛風,去拿點金瘡藥來。」
衛風愣了一下,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晏沉鎖骨上那幾道紅痕飄去一眼,又趕緊垂首應了聲「是」,轉身往外走。
心裡還忍不住犯嘀咕:
這麼多年,王爺什麼刀口劍傷沒挨過?哪怕胳膊被彎刀削掉整片皮肉,也只是面不改色地拿布條一裹……
如今倒好,為著幾道連皮都沒破全的抓痕,竟主動要金瘡藥了??
而身後的燕回則抬手用力揉了一把眉心,語氣里又無奈又嫌棄。
「行了昭王殿下,都火燒眉毛了,我是真沒功夫看你炫耀了。」
晏沉唇角弧度更深了幾分。
他將衣領攏回原處,然後不緊不慢地端起手邊那盞新沏的茶,撇去浮沫抿了一口,才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燕回。
「說說吧。」
燕回深吸一口氣,將胸口那團直往上躥的火氣一壓,才把正事倒出來。
「今天一早,皇帝舊事重提,把北境私炮坊爆炸案又翻了出來。」
「然後又以近來水匪作亂、沿江數州府接連告急為由,下旨要從鎮北王府手中收回五萬兵力,用作剿匪。」
「就這事?」
晏沉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。
「這還是小事?」
燕回眉頭擰死,身子微微前傾。
「皇帝昨夜才將含章公主抬進宮,今日一早就下了這道旨,擺明是借含章公主搭上景國太子,有了叫板的底氣。」
「你和皇帝之間的這場對決,怕是等不敲鑼,就要提前開始了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語氣沉下去幾分。
「他這回沒繞彎子,一出手就是實打實的刀,直奔北境去的。」
「鎮北王府若真被削了兵權,咱們在西北的布局就得全盤重來。」
晏沉指尖沿著杯沿慢慢轉了一圈,語氣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。
「他捏不住景國的。」
燕回聞言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我知道你和寒妃達成了交易,故意將含章公主送去皇帝身邊,想在他身邊安一顆暗棋,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,我們沒有綁死寒妃和含章的籌碼。」
「她們若陽奉陰違,轉頭倒向晏雲季來對付我們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」
晏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,「那我還真期待她們倒戈的一天。」
燕回一愣,「什麼意思?」
晏沉往椅背里靠了靠,抬眼迎上燕回懷疑的視線,從容地開口。
「若寒妃一方肯乖乖聽話,我自會遵守承諾,保景國太子順利登基。」
「若她們非要牽扯晏雲季,就勢必要先與拓跋淮無斗個你死我活。」
「畢竟拓跋淮無若上位,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太子,寒妃若與晏雲季聯手,第一個要除的也是拓跋淮無。」
「只要他們兩方鬥起來,最終坐收漁翁之利的,不就是我麼?」
「這個結局,我更喜歡。」
燕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息,才終於把前後關節理了個通順。
「所以你根本就沒信過寒妃,你從一開始就把算盤落在這裡?」
晏沉笑著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,眉梢微微揚起,「一枚棋子而已,還真以為沾上點血緣,就配在我面前唱戲?」
燕回被他這理直氣壯的狠勁兒噎了一下,頓了頓才把話題拉回正事。
「那皇帝向北境收兵一事,又該怎麼辦?難道我們就拱手奉上?」
晏沉玩味地點了點桌面,「沒記錯的話,燕家軍不正好五萬人嗎?」
燕回的表情微微一凝。
「燕家軍?那可是我父王手裡最強的精銳,也是我們的底牌!」
「就是要給精銳,就是要給底牌。」
晏沉偏過頭來看他,眼裡那層散漫褪去幾分,露出底下沉沉的算計。
「越是精銳,晏雲季越想收服,越想攥進手裡,也就越要花功夫去籠絡、去安撫、去防著這支軍隊反噬。」
「五萬人吃喝拉撒、操練換防,哪一樣不需要錢?哪一樣不需要時間?他之後要忙的事可就多了去了。」
燕回琢磨了一陣,搖頭笑了,「論心機,還真是沒人玩得過你。」
晏沉不置可否地彎了下嘴角。
「懂了就忙去吧。」
說著已起身跨出門檻,夜風從門外湧進來,將他半散的長髮撩起幾縷。
「你已經耽誤我很多時間了,我還要回去伺候我家王妃用晚膳。」
燕回望著那道玄色身影不緊不慢地沒入迴廊拐角,兀自咬牙切齒。
「伺候用晚膳?」
「我看你是伺候別的去吧……」
……
蘇軟本來是困極的,卻在晏沉走後怎麼也睡不著了,就睜著眼發呆。
「醒了?」
晏沉進來,蘇軟沒理他。
「餓不餓?」
還是沒理。
晏沉便俯身湊過來,一隻手撐在她耳側,另一隻手探到她腰後,順著她脊椎的弧度,輕輕慢慢地往下揉。
待壓到蘇軟腰上酸得最厲害的那節骨頭上,便聽她哼哼唧唧地抱怨。
「別碰我……」
她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半寸。
「你走開。」
晏沉倒也沒鬧她,又揉了兩下便收回手,轉身從床尾矮几上端起粥。
「我餵你?」
「我自己來。」
蘇軟撐著胳膊想要坐起來,剛動了一下便「嘶」了一聲又癱回去。
晏沉看著好笑,伸手將她連人帶被一起撈起來,讓她靠在懷裡坐著。
他下巴擱在她發頂,一邊將粥勺往她嘴邊送,一邊忍不住嘴賤。
「吃完繼續嗎夫人?」
「昨夜還有兩幅畫沒有……」
蘇軟一聽耳朵尖就紅了,用後腦勺狠狠磕了一下他鎖骨。
「閉嘴吧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