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卷過戈壁,篝火被壓得伏低了一瞬,又在風歇時重新躥起來。
「嗖。」
一聲破空聲從暗處掠來,尾音被風壓得很低,與篝火噼啪聲混在一起。
沈昭野幾乎是本能地向右側身,一支箭便貼著他頸側掠過,箭羽擦過時在他下頜邊緣拉出一道細長的血線。
下一瞬,箭矢「噗」地釘入他身後一名傷兵的喉管,那人哼都沒哼一聲便向後仰倒,瞳孔里的篝火瞬間滅了。
「敵襲!」
傷兵們幾乎同時翻身而起,有的去夠擱在腳邊的兵器,有的撐著殘肢往後退,刀鞘磕出一陣雜亂刺耳的聲響。
黑暗裡窸窣聲漸起。
山坳兩側的斜坡陰影里,數十道人影滲出,無聲無息地站滿了高處,呈半弧狀將他們堵在篝火與青石之間。
沈昭野目光從黑衣人身上掃過,迅速判斷出對方的裝備與站位。
不是景國士兵的制式裝扮,沒有軍徽旗號,靴底是乾地常見的厚底皂靴,腰間刀鞘也是大乾軍中常用樣式。
「誰派你們來的?」
沈昭野右手慢慢探向腰間,拇指抵住刀鐔上推,「錚」地一聲輕響。
「昭王?還是陛下?」
為首那人聽見沈昭野問話,慢吞吞地低頭,從腰間拔出一柄窄刃長刀。
刀身出鞘時月光在刃面上滑過,折出一線冷白的寒芒,又被他手腕一轉,刀尖向下虛虛點著地面。
「去問閻王爺吧。」
他話音落下的同時,握劍的手已抬了起來,兩指併攏朝前一揮。
「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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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數十道黑影同時暴起,刀光從四面八方壓向火堆旁那圈殘兵。
沈昭野側身避開迎面劈來的一刀,順勢沉肩撞進黑衣人懷中,又在他弓身瞬間,長刀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弧。
「呃!」
血線從黑衣人頸側飆出,濺在篝火邊緣,發出「滋」的一聲輕響。
沈昭野又借著這一刀余勢旋身,刀背格住另一人劈來的劍,趁他收勢不穩時反手一刀,削斷了他握劍的手腕。
「啊!」
但傷兵們到底寡不敵眾。
一人被從背後刺穿倒地,另一人被兩柄刀刃同時卡進鎖骨,血順著胸甲往下淌,很快便染紅了腳下沙地。
沈昭野餘光瞥見一年輕士兵被逼到石壁前,一柄長刀迎面砍下。
他來不及多想,腳尖將地上一柄斷刀踢起,伸手接住後朝那方向擲去。
「咄!」
斷刀擦著那士兵的耳廓飛過,釘入對面黑衣人肩頭,將他整個人帶得往後踉蹌仰去,刀勢也因此偏了半分。
但沈昭野這一分神,後背便露了破綻。
「嗤。」
一柄劍從他背後刺入,穿過左肩胛下方的骨頭,劍尖從身前透出寸許。
沈昭野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截沾血的劍尖,反手一刀將身後人逼退。
「將軍!」
旁邊士兵嘶聲喊道,提刀就要衝過來,卻被兩個黑衣人同時截住,刀光交錯間,沈昭野肩上又添一道新傷。
沈昭野單膝跪倒在地,左手捂住肩下的傷口,血從指縫間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,迅速洇開成暗色的圓點。
他抬起頭,看向那輪滿月。
忽然想起那姑娘站在高高的樹椏上摘風箏,想起她舉著彈弓躲在桃花樹下使壞,想起宮宴上的那一舞……
原來就到這裡了嗎?
原來真的再也不見了嗎?
他搖頭笑了一下,用力抹去嘴角扯出一絲血跡,撐著刀重新站起。
「來啊。」
「小爺我還沒殺夠呢。」
……
晏沉確實沒騙人。
他說要「一幅一幅試過去」,便當真捉著蘇軟一幅一幅畫地試。
到後半夜,蘇軟已被折騰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,只能拿腳心蹬他胸口,最後卻連腳踝都被他握住親了個透。
晏沉叫了四次水,廊下送水的僕婦垂著頭來來去去,半眼不敢多看。
天將亮時他又往門口去取了一回早膳,微敞的紅色中衣衣襟下,幾道新鮮爪痕就明晃晃地橫在鎖骨上。
送膳的小廝趕緊把臉埋進胸口,等他轉身進門,才偷偷吁出一口氣。
而此時,花廳里。
燕回已經喝了整整三壺茶了。
他從午後坐到日落,面前的茶壺從滿到空,又從空到滿地反覆。
「……還沒出來?」
他第十五次問這個問題。
衛風臉上表情已從一開始的鎮定,到後來的微妙,再到現在的麻木。
「……沒。」
燕回閉了一下眼,深吸一口氣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仰頭灌下去。
「要不,你去催催?」
衛風目光往正房方向飄了一瞬,又心虛地收回來,「這不合適吧?」
「什麼合不合適的?」
燕回把手裡茶盞「啪」地一聲擱回桌面,幾滴茶水濺在紅木面上。
「皇帝那邊一早就下了聖旨,鐵了心要動鎮北王府,他再躲在洞房不出來,咱們這一船人全得喝西北風去!」
衛風一臉「您認真的嗎」的表情。
燕回蹙著眉頭看他,回給他一臉「我認真的不能再認真了」的表情。
兩人對視了三息。
衛風最終還是長長嘆了口氣,認命地轉身,命苦地朝正房方向走去。
……
正房那邊。
面向後院池塘的窗戶半開著,風從縫隙里漏進去,吹動滿屋紅紗,層層疊疊地拂動,像一片流動的紅色雲霧。
蘇軟早累得睡了過去。
整個人陷在紅色錦被裡,腰後墊著只軟枕,將她纖纖一段腰拱起來。
枕頭邊緣的一圈流蘇正一晃一晃地漾著,她腕上那隻銀鐲上墜著的兩隻蓮蓬也隨之叮鈴鈴地響著。
「叩叩。」
房門響了兩聲,緊接著是衛風壓得極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。
「王爺……」
晏沉眼皮都沒掀,只偏了一下頭,朝著門的方向平平吐出一個字。
「滾。」
門外的衛風脖子一涼。
然後一句廢話都不敢多說,趕緊連滾帶爬地轉身,麻溜地出去了。
燕回正在花廳里坐立不安。
抬眼一看衛風那張劫後餘生的臉,不用開口就已經什麼都明白了。
「……我就知道。」
燕回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,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,聲音低得無奈。
「算了,再等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