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在蘇府時,蘇軟須得每日往蘇母跟前晨昏定省,習慣了也不覺得早起有什麼,很少賴床不起。
但自打嫁進昭王府,上頭沒有公婆規訓,晏沉又一味縱著她,每日想怎麼睡就怎麼睡,想不起就不起。
以至於這難得一次的早起,就真差點要了她的小命,難如登天。
「再一會兒,就一小會兒……」
梨子哪裡肯依,又趕緊伸手去拖她胳膊,這回好不容易把她拖起來半截,結果人身子一歪,又倒了下去。
這次連臉都埋進枕頭裡了,屁股撅得老高,擺明要跟床長相廝守。
「哎!姑娘!」
梨子急得直跺腳,正要再勸,淨房門打開,晏沉從裡頭走出來。
他已換好了一身玄色暗蟒紋的朝服,腰束白玉帶,發冠束得一絲不苟的,端的是一副清貴逼人的模樣。
抬眼便見梨子正一臉為難地站在床邊,立刻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。
他笑了一下,邁步走過去,俯身湊近蘇軟側在枕頭上的那半張臉,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。
「起不來就別去了。」
他聲音很輕,像哄小孩似的。
「那種場合煩累得很,又要端坐一整日,又要應付那些來來往往的客套話,你跟著去也是白白受罪。」
「就在府里等我回來,好不好?」
蘇軟仍閉著眼,眉頭卻微微蹙了一下,含含糊糊地啞聲嘟囔。
「不行……才新婚我就不露面,壞人會笑話你、欺負你的……」
說著又往起撐了一下,結果手肘剛支起來便又軟塌塌地栽回去。
她索性放棄了,閉著眼朝晏沉的方向伸出手,聲音又軟又黏。
「抱。」
晏沉笑了一聲,兩隻手穿過她腋下,一兜一收便將人整個抱了起來。
又側頭看了一眼杵在旁邊的梨子,單手在床沿上拍了拍,「衣裳。」
梨子趕緊應了一聲,轉身從衣架上取下那套新做的紅色冬裝來。
料子是正紅色織錦緞,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銀狐毛,外頭再罩一件同色的大毛斗篷,瞧著喜慶又暖和。
晏沉將蘇軟放在床沿上坐著,自己蹲下身來,先替她把裡衣帶子系好,又拿了那件緙絲襖子往她身上套。
「抬手。」
蘇軟乖乖地抬起一隻手。
晏沉將左邊袖子套進去,又抖開右邊那一隻袖子等著,「那隻。」
蘇軟又換了一隻手。
他就這麼一件一件地替她穿,從裡衣到小襖到外裙,耐心得很。
系腰帶時,他偏過頭在她發頂上親了一下,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「夫人你說,為夫這伺候人的本事,近來是不是越發見長了?」
蘇軟被逗得一樂,困意都少了一大半,勉強掀開眼皮笑起來。
「小沉子做得不錯。」
晏沉也跟著笑了一下,又拿起那件斗篷將她裹住,低頭替她系好領口的系帶,又捻起一縷被她壓進領口裡的碎發,輕輕撥出來,順到耳後。
「好了,去洗漱。」
收拾好離府時天都還沒亮透,東邊天際只露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,整座京城還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裡。
蘇軟被晏沉牽著,踩著石階往下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朝梨子囑咐。
「你在家裡別偷懶,昨兒我親自寫的那副對聯,你記得給貼上。」
梨子連連點頭。
「姑娘放心。」
蘇軟又說,「還有我新買的那兩條小錦鯉,你挪到暖閣里去,別放在外頭凍著了,那魚金貴著呢。」
「哎,記住了。」
「還有廚房新得的那鹿肉,你包成餃子,姜蔥什麼的都別放。」
梨子一一應了,站在門口目送馬車走遠,才忍不住搖頭笑起來。
「姑娘真是的,今兒怎麼操心得這麼多?像是一去不回來了似的。」
話音剛落,秋池便「哎喲」一聲,趕緊伸手輕拍了一下梨子的胳膊。
「大過年的,避讖。」
梨子反應過來,趕緊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兩下,「呸呸呸」了三聲。
「是我嘴快!是我胡說八道!」
又趕緊轉過身,朝東邊蒙蒙亮的天際合掌拜了拜,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神佛莫怪,童言無忌,婢子這張嘴沒個把門的,說的都是渾話,做不得數的,各位千萬別當真……」
宮裡的除夕祭禮,比蘇軟想像中還要繁複,規矩又大又多。
辰時初刻,鐘鼓齊鳴。
皇室男女按品級列隊,在禮官的引領下一重一重地往太廟深處走。
蘇軟強壓著呵欠,跟著眾命婦一起跪下、叩首、起身,再跪下、再叩首、再起身,一來二去膝蓋都麻了。
所幸宮妃命婦們只需參與祭禮的前半部分,待出太廟行祭天禮時便可退去,由文武百官陪同參與下半程。
攝政王妃這個身份,品級僅次於皇后,與貴妃同列,那些位份低的嬪妃、宗室女眷,都要來向她行禮問安。
一來一往,客套話堆了三層厚,笑臉掛得蘇軟腮幫子都酸了。
連含章公主……
哦不,如今該叫貴妃了。
她還特意走過來,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體己話,話里話外都在打探晏沉的身子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不濟。
蘇軟裝傻充愣地糊弄了過去,又實在不想再應付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,便趁著眾人寒暄的空檔,溜了出來。
梅林深處,紅梅白雪。
天地之間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純白,與梅枝上那一點一點的紅。
蘇軟裹著件大紅銀狐毛斗篷,正仰頭看枝頭那幾朵開得正盛的梅花。
風一吹雪沫便從枝丫間簌簌落下來,有幾瓣沾在她睫毛上,她便微微眯起眼眨去,緩緩深吸一口雪氣。
也不知阿沉那邊祭天結束還要多久,等得人又冷又犯困……
她正想著找個亭子坐坐,忽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踩雪的腳步聲,靴底碾過積雪,發出細碎的「嘎吱」聲。
蘇軟笑著轉過頭去。
迎面撞進視野的,卻不是預想中的晏沉,而是一道銀白的身影。
沈昭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