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正酣。
絲竹聲聲中,晏雲季舉杯與群臣共飲,臉上難得有幾分真喜色。
蘇軟嫌宮宴難吃,一心想著府里的鹿肉餃子,只不耐煩地玩著酒杯。
晏沉怕她餓出好歹,讓人去取兩樣新菜來,又剝了蝦放她面前。
「多少吃點兒。」
蘇軟剛慢吞吞地拿起筷子,便見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突然踉蹌著撲進殿門,膝蓋重重磕在金磚地面上。
「報!」
殿內歡聲笑語被齊齊斬斷。
樂聲驟停,舞姬們腳步一亂,紛紛退到兩側,驚疑不定地望過去。
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那名斥候身上,見他身上甲冑已被鮮血浸透,汗水混著血珠,正順著下巴砸在地上。
晏雲季握著酒杯的手一頓,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隨即沉下去。
「說。」
那斥候伏在地上,聲音已抖得不成樣子,卻又拼盡全力地穩住氣口。
「啟稟陛下!年前才被鎮壓下去的那股山匪……不知從何處又召集了大量人馬,今日突襲了梁城!」
「梁城郡守吳大人為國捐軀,首級……被他們掛在城樓之上,還在城中大肆燒殺搶掠,百姓死傷無數!」
「請陛下速速發兵救援!」
最後一句話嘶吼出口,尾音在大殿裡迴蕩了幾圈,才漸漸消散。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梁城距京城不過三百里,是京畿的咽喉要道,一旦失守,敵軍便有機會長驅直入,率兵馬卒直逼皇城。
且他們選擇除夕起事。
便更是對皇權赤裸裸的挑釁,壓根沒把他晏雲季這個皇帝放在眼裡。
晏雲季握著酒杯的手,指節一點一點地泛白,最後「啪」地一聲脆響,那隻青瓷酒杯竟被他生生捏碎。
酒液混著血色從他指縫間淌下來,他則沉眼死死盯著殿中那名斥候。
「好……好得很。」
「朕的江山,朕的天下,竟連一夥山匪都鎮不住,竟讓一群烏合之眾在除夕之日占了朕的城池,殺了朕的郡守,燒了朕的百姓……」
他猛地站起身來,面前案幾被他衣擺一帶,杯盞嘩啦啦倒了一地。
「真是好得很!」
宮宴自然無法再進行下去。
晏雲季黑著臉甩袖離席,大步往宣政殿方向去,身後傳來祿安尖細急促的嗓音,「陛下有旨……」
「宣六部尚書、左右都督、忠勇侯、攝政王……即刻往宣政殿議事!」
滿殿官員如夢初醒般紛紛起身。
壓低的交談聲在殿內嗡嗡地響成一片,又被殿外灌進的冷風壓下。
晏沉坐在席間,不緊不慢地將手中那杯殘酒飲盡,才站起身來。
他側頭看向身旁的蘇軟。
「你先出宮。」
蘇軟視線從殿門方向收回來,緊張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。
「我還是等你吧。」
晏沉伸手覆上她攥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,然後才將她的手從袖口上摘下來,攏進掌心裡安撫地握了握。
「今日怕是要鬧過夜了,你在這兒枯等也無用,反倒讓我分心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蘇軟心裡忐忑,還想再說什麼,又被他點了一下鼻子堵了回去。
「聽話,你先回去。」
「困了就早些歇著,不必非要守什麼歲,也不必一直等我。」
蘇軟抬頭看著他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的眼睛,沉默片刻後,終於還是鬆開了手,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好,那我回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晏沉低頭親了一下她額頭,便轉身隨著人流大步朝殿外走去。
玄色衣擺被夜風捲起一角,很快便消失在殿外廊柱的陰影里。
……
雪又下密了。
細碎的雪粒被風卷著往車簾縫裡鑽,落在蘇軟膝頭的銀狐斗篷上,還沒來得及化成水就被她伸手撣去。
宮宴上的菜她沒動幾口,這會兒腹中空空,餓意便後知後覺地湧上。
她低頭摸著肚子,苦著臉嘀咕。
「早知道就不挑食了,方才那棗糕還不錯,真該多塞兩塊點心的。」
「篤篤。」
車壁忽然被輕輕叩了兩下。
蘇軟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,冷風裹著雪沫灌進來,撲了她滿臉。
衛風騎著馬緊挨在車廂外側,一手握著韁繩,另一隻手從窗縫裡遞進來一隻油紙包,紙皮被熱氣洇得微微有些發潮,瞧著便是暖呼呼的。
「王妃,王爺說您宮宴上沒吃什麼東西,特地讓屬下去買了糖炒栗子來,是您最喜歡的李記那家。」
蘇軟接過那隻油紙包。
糖炒栗子特有的焦甜香隔著紙皮漫出來,還混著些許桂花糖的甜。
她心頭一暖,嘴卻噘著。
「這板栗殼那麼厚,我昨兒才剛染好的指甲,怎麼剝怎麼吃啊?」
衛風立刻答道,「王妃放心,王爺提前囑咐過,已讓掌柜剝好了。」
蘇軟怔了一怔,低頭打開紙包。
黃澄澄的板栗肉滿滿當當擠了一整包,個個飽滿圓潤,表面還冒著熱氣,被糖漬裹出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「完了。」
蘇軟長長嘆了一口氣,拈起一顆送進嘴裡,待甜糯的果肉在舌尖抿開。
「這夫君太完美也不好……以後想吵架都很難找到切入口啊。」
她嘴上這麼說,眼裡那點子笑意卻藏不住,又拈了一顆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地慢慢嚼著。
餘光瞥到衛風。
他騎在馬上,披風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,胸口處明顯鼓起一塊。
蘇軟眼睛一轉,便笑了起來。
「給我們家梨子的?」
衛風一愣,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鼓起的那一處,耳根子迅速漫上一層不明顯的紅。
「嗯……她也愛吃這個。」
蘇軟「噗」地一笑,倒也沒再繼續逗他,將手裡的栗子包攏好,偏頭看著車簾外不斷向後退去的宮牆輪廓。
雪在日頭下紛紛揚揚地落,將皇城罩在一層朦朧的灰色里,遠處幾聲零星炮竹響,被風雪壓得悶悶的。
「你們王爺都是怎麼過的?」
「按他那個性子,應該不會樂意貼對聯、吃餃子、守歲這些吧?」
她這話問得隨意,可衛風聽了卻沉默一瞬,臉上笑意也隨之斂去。
「往年除夕這日,王爺從宮宴出來,便會去先太子夫婦的陵寢前坐一坐,有時是一會兒,有時是一整夜。」